一旁的芳嫔身怀六甲，一手轻轻捧着温热的汤婆子，一手温柔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眸光淡淡扫过静坐一隅的玉贵人，似无意、似有意地轻声发问：
“丽常在这话倒是实在。往日宫里人人都说，皇上与玉贵人最为投契，常夸玉贵人饱读诗书、品性清雅，是后宫少有的解语人。怎么此番批量晋位，人人皆有封赏，偏偏独独漏掉了玉贵人？”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玉贵人身上。
玉贵人端坐椅上，一身浅色宫装，眉目清瘦雅致。她面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温顺淡然，只是那笑意浮于表面，半点未达眼底。
仔细看去，她眼底萦绕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连日心绪郁结、夜不能寐，夜夜辗转难眠所致。
面对众人的注视与试探，她敛去眸中落寞，语气温顺谦卑，滴水不漏：
“圣心渊深，福泽天定。皇上的心意，岂是嫔妾等可以随意揣度、妄自揣测的？嫔妾无才无德，安分守己便是本分，不敢奢求分外恩宠。”
话语温和，可细听话音却透着无尽的落寞。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夏常在便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刻薄不屑：
“依嫔妾看，所谓投契不过是说说罢了。皇上日理万机，劳碌半生，最喜鲜活明媚、灵动讨喜的性子，最厌死板拘束的书呆子。”
“玉贵人终日埋首诗书，沉静寡言，哪里比得上纯妹妹活泼娇俏、善解人意？皇上哪里会真的倾心无趣之人！此番不晋位，便是最好的证明。”
几句话字字扎心，殿内气氛愈发微妙。
只是，她这意思是说皇上浅薄吗？若是传入帝后耳中怕是讨不到好的。
众人闲谈讥讽、攀比艳羡，句句都在论圣心、比恩宠，唯独端坐主位下首的华妃年世兰，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周身气压冷得刺骨。
她端着热茶的手指死死攥紧，瓷杯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心底怒火与委屈翻涌不休，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
满宫之人都在论封赏、谈晋位，可唯独她翊坤宫，一无所获。
淑嫔的阿玛，与自己的兄长一样，皆是此次西北随军出征的副将！
论功绩，年羹尧沙场拼杀，冲锋在前，丝毫不逊于富察大人；论资历，年羹尧身居三品武将，朝堂分量更重一分。
可结果呢？
富察氏凭着家族军功，稳稳晋位淑嫔，风光无限，成为六宫艳羡之人。
而自己呢？
前几日为兄长求一个合理晋升，被皇上冷言驳回，不耐训斥。
连日来皇上刻意冷落翊坤宫，夜夜流连别宫，如今遍赏六宫、人人晋封，偏偏对她、对年家，半分恩典、半点赏赐都无！
这哪里是普施恩泽，分明就是当着全后宫的面，狠狠打她华妃的脸！
是怪她那日恃宠骄纵、不知进退？还是是惩戒她得寸进尺、妄求官爵？
一股极致的难堪与愤懑涌上心头，华妃再也按捺不住，抬眸之间，明艳的眉眼覆上一层冷厉讥讽，冷冷开口出声，打破殿内闲谈：
“诸位妹妹倒是好兴致，日日揣摩圣心，事事攀比高低。”
顺嫔察觉她的不悦，便浅笑安抚道：“不过是寻常晋位罢了，也值得姐妹们这般议论不休？”
“说到底，不过是各凭机缘、各承圣恩。淑妹妹家族立功得赏，纯妹妹凭性情得宠，皆是分内寻常。”
她故意漏掉了生子晋位的娴嫔，就怕再点燃了华妃的怒火。
华妃声音冷肃，夹枪带棒：“有些人无功无德，凭着这些有的没的晋位，反倒显得皇上恩典太过泛滥，失了章法。”
殿内瞬间一静，方才闲谈说笑的嫔妃尽数闭了口，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殿中暖意尚在，却瞬间凝出几分冰冷的对峙之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凝滞的瞬间，殿外传来太监清亮的通传：
“皇后娘娘到——”
话音落下的刹那，方才所有的议论、讥讽、攀比尽数戛然而止。
众妃连忙起身，齐齐垂首肃立，收敛所有神色，端正仪态，再无一人敢造次。
宜修一身端庄凤色常服，步履沉稳从容走入正殿，眉眼温婉端肃，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一众神色各异的嫔妃，将方才殿内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却并不点破。
她缓步落座主位，声音平和庄重，不怒自威：“冬日天寒，诸位妹妹前来请安辛苦。本宫方才在外便听见殿内喧闹。六宫之内，最重和睦恭顺，尊卑有序、安分守己方是正道。”
“圣心赏罚，皆有定数，升降晋封，尽是皇上圣裁。诸位身居后宫，当修心慎行，守本分、少攀比，勿要妄议圣意、私下猜忌、滋生是非。”
“若是日日执着恩宠高低、位分升降，心生贪念、彼此争轧，便失了嫔妃该有的端庄德行。”
一番话温柔中正，却句句敲打，暗含警示，将方才所有人的攀比讥讽一一轻轻压下。
言罢，宜修微微抬手，语气淡然：“时辰不早，诸位妹妹都散了吧，各自回宫安守本分，静心修身。”
“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众人齐齐躬身应诺，无人敢有半句异议，依次垂首告退。
众人鱼贯而出，各怀心思。有人暗自窃喜得宠晋升，有人落寞失意，有人愤懑难平，唯有景仁宫归于一片沉静。
翊坤宫中，华妃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顺嫔跪在地上，声音轻柔：“依臣妾看，皇上对娘娘才是当真疼爱。”
不等华妃大怒，她继续说道：“娘娘此前在宫中恩宠无人能及，年大将军又屡立战功，若是赏赐太多，虽能得了一时风头，却怕会有心之人记恨算计。”
“如今，有富察氏一族挡在前头，待下次年将军再立功晋升，便是顺其自然，也好堵了那些文臣的嘴。”
华妃脸色已有缓和，声音却依旧不快：“依你这么说，本宫便该忍下？”
顺嫔轻声道：“不是忍，是谋求更大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