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早。”
陈柜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在了会议室里那片火热的气氛上。
赵东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着陈柜，看着对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和那不紧不慢翻动文件的手指，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这小子，想干什么？
装腔作势？还是想拿捏一下，好谈条件？
“陈专员！”赵东来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火气，“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千多页的文件，你一页一页看？等你看完，黄花菜都凉了！”
“明天的挂牌仪式怎么办？省领导那边怎么交代？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身旁的一位处长也立刻帮腔，语气带着几分前辈教训晚辈的意味。
“是啊，小陈，你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汉东重工这个项目，是省里今年的一号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我们这些老家伙，为了这个方案，连续一个月都没回家了，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反复推敲过，不可能有问题的！”
“你这样，不是信不过我们国资委吗？”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的矛头，都对准了陈柜。
一张张刚才还笑容可掬的脸，此刻都变得严肃起来，言语之中，充满了指责和压力。
他们试图用“集体荣誉”、“政治责任”、“大局意识”这些官场上的大帽子，把陈柜压垮。
然而，陈柜仿佛置身事外。
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那份文件，和他视野中那张巨大的、闪烁着绿光与黑芒的流程图。
他的手指，依旧保持着固定的频率，一页，一页，又一页……
“哗啦……”
“哗啦……”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声，都像一鞭子，抽在赵东来那根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陈柜已经翻到了几百页，但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赵东来的耐心，终于被消磨殆尽。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砰！”
整个会议室都为之一震！
“陈柜！”
赵东来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名字，他指着陈柜，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要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项目！这是深化改革，是甩掉我们汉东省几十年的历史包袱！是让几十万下岗职工有饭吃的天大的事！”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才是那个为了汉东发展而呕心沥血的功臣。
“你现在卡在这里，一个字都不签，你就是阻碍我们汉东经济腾飞的绊脚石！”
“你这是在和全省人民的利益作对！”
这顶帽子，扣得不可谓不大。
要是换个普通的年轻干部，恐怕当场就得被吓得腿软，乖乖签字。
就在赵东来的咆哮声达到顶点的时刻。
“哗啦——”
陈柜的手，停了下来。
他终于合上了那本厚厚的方案。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陈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赵东来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赵主任，大局我懂。”
“深化改革我也支持。”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的话，让赵东来那满腔的怒火，暂时无处发泄。
然后，他的话锋，猛然一转，变得像手术刀一样冰冷而锋利。
“但是，根据国务院颁布的《企业国有资产交易监督管理办法》第四章，第二十一条明确规定：”
“转让部分产权导致转让标的企业不再为国有控股的，应当对标的企业进行资产评估，并由产权转让批准机构，对资产评估项目予以核准。”
他的声音，像是在背诵法律条文，不带一丝感情。
“这个方案，主体评估报告是有的，做得也很漂亮。”
陈柜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面前那份文件的封面。
“但我在附件的第742页，‘已报废待处置附属资产’清单里，看到了三个资产代号。”
“hdZG-K-007、hdZG-K-013、hdZG-K-021。”
“根据《管理办法》的要求，对于这类可能存在巨大价值争议的‘附属资产’，必须进行独立的、穿透式的底层资产评估，并且要附带完整的地质勘探原始数据报告、历史所有权变更记录，以及至少三家不同评估机构出具的交叉验证报告。”
他的目光，直视着赵东来，眼神锐利如刀。
“赵主任，请问，这三个所谓‘废弃矿权’的底层穿透底稿，在哪里？”
“如果没有这些法定文件……”
陈柜将那份方案，轻轻地，推回到了桌子中央。
“这字，我签不了。”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赵东来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做梦也想不到，陈柜竟然能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从一千多页天书般的文件里，精准地揪出了这三个被他们精心隐藏起来的“地雷”！
而且，还把相关的法律条文，背得一字不差！
这他妈还是人吗？！
赵东来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疯狂抽搐。
他死死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懂什么叫商业机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