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强往外走。
走到门口，看见那块小黑板，一脚把它踢飞。
黑板撞在墙上，“啪”地断成两截。
四个人出了铺子。
鸡仔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刀疤强头也不回，带着人穿过马路，消失在弥敦道的人流里。
阿坤坐在货架旁，手里还攥着那根钢管，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凸起来。
他浑身都在发抖，眼眶里翻涌着雾气，但他死死地咬住牙，没让一滴泪掉下来。
“坤哥……”
阿光从地上坐起来，半边脸已经肿了，嘴唇裂了一道口子，后脑勺撞出一个大包。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脚下一滑，又摔回水里。
阿坤扔了钢管，过去扶他。
“先起来。”
他扶着阿光坐到椅子上。
阿光的衣服湿透了，脸上混着血和水，分不清哪是哪。
阿坤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左眼已经肿得眯成一条缝，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划开一道长口子，血顺着指节往下流。
阿坤从里间翻出一卷纱布，先给阿光把腿上一道划伤缠了，又随便往自己手上裹了两圈。
他走到电话旁，手抖得厉害，拨了宏发电子厂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是个年轻女声。
“我找陈振邦，他今天在你们厂里修绕线机。”
“你是哪里的？”
“弥敦道，振邦电器铺，我是他铺子里的员工，麻烦你叫他一声，铺子出事了。”
对方让他等一下。
阿坤握着电话，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两分钟，电话那头换了个人。
“喂，阿坤？怎么了？”是陈振邦的声音。
阿坤一听见他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两秒才挤出一句。
“哥，铺子被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报警了没有？”
“还没有。”
“先报警，把门口围起来，别让人进去，等我回来，最多四十分钟。”
“好。”
阿坤挂了电话，瘫坐在椅子上。
他转头看了看阿光。
阿光靠墙坐着，头一直很晕，脸上又是血又是水，还混着灰，只有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满地的碎片。
警署离铺子不远。
阿坤没敢让阿光乱动，自己走到门口，把断成两截的小黑板捡起来放到一边。
门口的地上有几片碎塑料，是从店里飞出来的。
隔壁修钟表的老陈从铺子里出来，看见阿坤满脸是血地站在门口，吓了一大跳。
“阿坤！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阿坤摆摆手：“没事，我哥马上回来，陈伯，你刚才看见那几个人往哪边走了吗？”
老陈犹豫了一下：“往金巴利街那边去的。我听见响声出来，正好看见他们四个过马路，阿坤，你们这是惹上谁了？那几个可不是善茬，我刚刚已经叫人去路口找巡警了。”
“谢谢陈伯。”
老陈叹了口气，摇着头回去了。
阿坤靠着墙慢慢滑下来，蹲在门槛上。
铺子里满地狼藉。
碎塑料、零件、水渍、血点。
还有两条金鱼在地上扑腾。
不知什么时候被从鱼缸里震出来，落在碎玻璃旁边。
阿坤赶紧爬过去，把两条金鱼捧起来，放进打了一半水的水盆里。
金鱼在他手心里，鳃盖飞快地一开一合，像吓坏了。
阿光在椅子上坐着，视线落在满地的碎玻璃上，突然说：“坤哥，那台根德……是不是也碎了？”
阿坤扭头看去。
靠窗货架上那台根德音响，本来今天早上刚擦过，现在摔在地上。
木质外壳裂成三块，电路板露在外面，铜箔翘起来，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碎就碎了。”阿坤说，“等邦哥回来。”
他蹲在门口，脸埋进膝盖里，肩头微微耸动。
弥敦道上车来人往，谁也不会注意这个满脸血的年轻人蹲在电器铺门口。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警车在路边停下。
两个军装警员走过来。
年长那个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阿坤和阿光：“你们报的警？人往哪边跑了？看清楚没有？”
阿坤抬起头，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他想了想，没提刀疤强三个字。
这事儿，得等他哥回来拿主意。
他只说四个人，领头的脸上有道疤，从额头拉到下巴。
年轻警员拿本子记着，眉毛越皱越紧：“有谁受伤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阿坤说：“我哥快到了，等我哥来了再说。”
话音刚落，一辆的士急刹在街口。
陈振邦跳下车，大步穿过马路，拨开两个看热闹的路人，走到铺子门口。
他先看到阿坤那张肿得发紫的脸，还有他手上胡乱缠着的纱布。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阿坤，落在满目疮痍的铺子里。
他整个人站在门口，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冷下去。
阿坤看见他，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没绷住，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哥……对不住……我没看好铺子。”
陈振邦没说话。
他蹲下来，把阿坤脑袋拨过来，仔细看了一遍伤口，又走过去看阿光。
“还能不能站起来？”
“能。”阿光强撑着站起来，腿还是有点打晃。
陈振邦转头看向两个警员：“阿Sir，我们报的警，我兄弟和我伙计，被人打了，店被砸了，你们是要在这里录口供，还是回警局？”
年长警员看了他一眼：“你是老板？你当时不在现场？”
“我刚从荔枝角赶回来。”
“那请你跟我们回警署录一份详细口供，你两个伙计也一起去。”
陈振邦看了一眼铺子里的狼藉，又看了看阿坤。
“能让他们先去医院包扎一下吗？”
警员看了看受伤的两人，点头同意。
陈振邦叫了两辆的士。
一辆让阿坤和阿光坐去医院，一辆自己和警员去警局。
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
门口的地上，断成两截的小黑板还躺在那儿，上面是他昨晚写的几个字：
“承接各类工厂设备电路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