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
暖气管子嗡嗡轰鸣，烤得屋里空气发干。
王铁柱胖脸油光锃亮，局促地缩在硬板凳里。
他那件灰夹克腋下全被冷汗浸透了，散发着一股子发馊的汗味。
粗短的手指不停搓搓裤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沈冰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
指尖捏着一支黑色金属钢笔，笔帽泛着刺目的冷光。
“王副厂长。”她嗓音冷得像冬天的冰溜子。
两份发黄的单据被她两根手指夹着，轻飘飘丢进茶几正中央。
“两辆报废桑塔纳，三年换了四十八条新轮胎。”
沈冰推了推金丝眼镜框，镜片遮住眼底的锋芒。
“附带冷库修缮费、虚报的柴油损耗。满打满算，十万两千块。”
大刘本来靠着门框直打哈欠。
听见这数，两百斤的肉山猛地一哆嗦。
脚底军胶鞋打滑，差点劈个一字马。
“卧槽！十、十万？！”
大刘眼珠子瞪得溜圆，公鸭嗓劈成了破锣，震得窗玻璃直响。
王铁柱膝盖一软，扑通跪在抛光地砖表面。
膝盖骨磕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钝响。
“沈总监！沈姑奶奶！”
他鼻涕眼泪瞬间糊满胖脸，连滚带爬抱住大刘的裤腿。
“刘哥！刘经理你救救我啊！”
王铁柱嚎得撕心裂肺，肥肉乱颤。
“我一时糊涂！我那是鬼迷心窍去打牌输急眼了啊！”
大刘气得太阳穴青筋狂跳。
一脚把王铁柱踹翻在地，西裤蹭满灰尘。
“你踏马那是糊涂？你这是拿钝刀子剜晏哥的心头肉！”
大刘粗短的手指狂抓头皮，白花花的头皮屑落了满肩膀。
他咬着后槽牙，恨铁不成钢。
可瞅着王铁柱额头磕出的血印子，心底那点江湖烂义气又冒头了。
“走！跟我去找晏哥认罪！”
大刘揪着王铁柱的后脖领子，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办公室。
皮鞋跟在地砖拖出两道刺耳的黑印，一路延伸到走廊尽头。
厂区大院空旷寂寥。
冷风卷着枯树叶，刮得人脸皮生疼。
晏峥穿着那件半旧军大衣，靠着一辆解放卡车抽烟。
金属打火机在指节间翻转。
咔哒。咔哒。
声音清脆，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阎王煞气。
大刘气喘吁吁地把王铁柱扔在晏峥脚边。
烂泥溅了王铁柱一嘴，他连呸都不敢呸，缩成一团鹌鹑。
“哥……”大刘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剧烈滑动。
“柱子这畜生……贪了十万。”
晏峥动作顿住。
眼皮都没撩半寸。
他深吸了一口万宝路，辛辣的烟草味在肺叶转了一圈。
青白烟雾吐出，模糊了他冷硬深邃的五官轮廓。
“晏哥！晏爷！”
王铁柱双手并用凑近，伸手想去抓晏峥的大衣下摆，被晏峥一靴子踹开。
“我把钱退回来！我砸锅卖铁把房卖了都退回来！”
王铁柱哭得直打嗝，嗓子彻底嘶哑。
“求您别送我进局子！我不想吃枪子啊！”
大刘在旁边搓着宽厚的手掌，眼眶也憋得通红。
“哥哎……十万块够判个无期了。”
大刘咬了咬嘴唇，大着胆子开口。
“柱子当初跟着咱们起家。地痞来砸第一口卤肉锅的时候，是他替你挡了一棍子，后背现在还留着条疤呢。”
寒风刮过。
吹散了缭绕的烟雾。
晏峥深邃的眼窝里，聚起一团没有温度的寒霜。
他把剩下的小半截烟头，直接碾灭在卡车轮胎花纹里。
火星滋啦熄灭，化为灰烬。
“功是功，过是过。”
晏峥嗓音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死刑宣判。
“当初他挡那一棍子，我给了他副厂长的位子，分了三套房，够他全家吃三辈子！”
晏峥跨前一步，军靴碾着王铁柱的手指边缘，吓得对方凄厉惨叫。
“动云峥的钱，就是动老子的命。拿刀子捅我的心窝，还指望我念旧情？”
周围聚拢过来的分厂主管们，齐刷刷倒吸凉气。
几十号人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喘气大点，这把铡刀就落自己脖颈。
“周正明。”晏峥偏头吼了一嗓子。
人群裂开一条缝。
周正明穿着那身洗发白的破西装，夹着黑皮包，慢条斯理挤进来。
他推了下医用胶布缠着的黑框眼镜，眼底透着疯狗般的亢奋。
“晏总，材料全备齐了。苏队带的经侦警车，就在大铁门外头停着。”
晏峥下巴微抬，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坨烂肉。
“铐走。”
晏峥盯着大刘那张惨白的阔脸，字字见血。
“今天不论是谁，只要底账不干净。就算是我晏峥的亲爹，也得进去啃窝窝头。”
两个全副武装的刑警跨步走近。
银光闪闪的手铐“咔哒”锁死王铁柱的肥手腕。
冰冷的金属齿轮触感，让王铁柱彻底崩溃。
他双腿软成面条，硬生生被两个刑警拖着往大门走。
“晏峥！你个没良心的活阎王！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王铁柱疯魔般咒骂，凄厉的声音在冷风里飘荡。
大刘痛苦地闭紧双眼，偏过头去。
两百斤的汉子，眼角硬是挤出两滴浊泪。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晏哥这雷霆手段没错。
可这十几年的兄弟情分，就像那碎了一地的冰碴子，拼不回来了。
晏峥双手揣回大衣兜里。
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在场每一个主管的面庞。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晏峥的声音像生铁摩擦，震得人耳膜生疼。
“云峥集团的规矩，就是天条。谁想试试老子的刀利不利，大可以把手继续往钱箱子里伸。”
老赵吓得双腿打软，直接扶住旁边的宣传栏铁杆。
冷汗顺着下巴滴答滴答砸进土里。
“不敢……绝对不敢了！”
老赵结巴得舌头直打结，“我下午就去把小舅子开除！让他滚回乡下种地！”
杀鸡儆猴的戏码唱完。
人群散得比兔子还快。
生怕慢半秒，就被那个叫周正明的疯狗法务咬住不放。
十分钟后。
总裁办公室。
屋里暖气烧得足，透着股难以驱散的燥热。
晏峥脱下军大衣，随手扔进单人沙发。
刚端起粗陶茶盏喝了一口浓茶。
微苦的茶水还没咽下肚。
门板被人急促敲响。
没等晏峥开口，周正明推门而入。
他没拿那个黑皮包，手里捏着一份泛黄的传真纸。
纸张边缘被他指甲抠出几道深印子。
“晏总。”周正明呼吸有些不匀，镜片后的眼神透着凝重。
他快步走到红木桌沿，把传真纸推向晏峥。
“王铁柱这案子，顺藤摸瓜拽出个大雷。”
晏峥放下茶盏，瓷底磕着木面，一声闷响。
“十万块钱还能牵扯出别人？”
周正明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病态冷笑。
“这十万块，王铁柱自己只留了两万。”
他指节重重敲击着传真纸的一行外文户头。
“剩下八万，全通过地下钱庄，兑成外汇汇进了一个叫‘理查德’的海外账户。”
晏峥眸光瞬间收紧。
指腹下意识摩挲着金属打火机纹路。
理查德？
那个被他挤兑得几乎破产、狼狈逃离江州的肯打鸡跨国高管？
周正明凑近半步，压低沙哑的嗓音。
“这帮洋鬼子没死心。他们花重金收买王铁柱，不是为了贪图几万块油水。”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带着股如临大敌的警惕。
“明天清晨发往省城的那十车绝味卤肉……”
周正明停顿半秒，猛地抬头看向晏峥，语气阴森骇人。
“包装袋的防腐涂层，全被王铁柱提前替换成了劣质化工原料。只要肉一见光，两个小时内，就会长满绿毛毒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