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握在手心，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的伤，暖意却顺着指缝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胳膊，最后蹭到了心口那块一直发凉的地方。
东方妘低头看着那团跳动的橘色光焰，一时忘了后退。断臂的伤口还在一抽一抽地疼，骨茬顶着皮肉，一下一下，跟心跳一个节奏。可这点疼痛此刻竟显得遥远得很，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疼，被那股暖意压得不那么真切了。
暗金色的巨物没有再看她。
粗壮的尾巴猛地一甩，卷起地上七八根枯枝断木，连带着几片干透的芦苇，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精准地堆到了火把落脚的地方。木头相互磕碰，发出沉闷的响声，落地时甚至没有溅起半点泥点子。
东方妘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连忙屈膝蹲下，左手笨拙地把火把往那堆枯枝里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火苗舔上干燥的木屑，“噼啪”一声窜高，转眼就吞掉了半截枯枝，橘红色的光一下子铺开来。热浪扑在脸上，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睫毛上还沾着方才那阵浓雾留下的水汽，被烤得微微卷起，鼻尖也跟着烫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篝火堆，就这样在沼泽边燃了起来，噼啪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这片死寂的黑夜续着一口气。
东方妘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火光，喉咙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鼻子也跟着一酸。
活了这么多天——不，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不用靠啃生肉硬撑，头一次不是靠一口气咬着牙撑到下一秒。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搁自己的手脚。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那道暗金色的身影又动了。
东方昊转向浅滩，龙首垂低，锋利的趾甲探入浑浊的泥水，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仿佛这片水域的每一寸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条，两条，三条。
肥厚的鱼身接连被挑起，甩到岸边的干地上，鱼鳞在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尾巴还在无力地抽动了两下。东方妘看得目瞪口呆——这速度，比她白天用整整半天时间摸的鱼还要多，还要快，快得她根本来不及数清楚是怎么捞上来的。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爪尖再次泛起细碎的蓝光，一明一灭，像落进夜色里的星子。
淡淡的电弧顺着鱼身窜过，“呲啦”一声轻响，鱼肉表面瞬间泛起焦黄的色泽，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焦香混着水汽飘散开来，勾得她胃里一阵抽搐。
一条，两条，三条。
“啪嗒。啪嗒。啪嗒。”
三条电熟的鱼接连落在她脚边，冒着丝丝白气。
东方妘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呼吸，眼睛却一直没敢眨。
她低头看着脚边冒着热气的鱼，又抬头看向那双在火光里泛着暗光的竖瞳，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反倒像是在等她一个回应。
她蹲下身，左手颤颤巍巍地伸过去，指尖刚碰到鱼身就被烫得一缩，倒抽一口凉气，随即又咬牙抓住，顾不上那股刺痛，把整条鱼捧到嘴边，动作急得有些不像自己。
鱼肉焦香酥脆，咬下去的瞬间，鲜美的鱼肉在舌尖炸开，滚烫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去，她也顾不上擦。
她狼吞虎咽地嚼着，喉咙一下下地滚动，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视线跟着模糊，一滴眼泪“啪”地砸进手里的鱼肉里，混着油光，她也没停下嘴上的动作。
好久了。
真的好久没有这样，不用防备着谁抢，不用算计着分量，不用一边吃一边留意背后的动静。
她三两口啃完第一条，紧接着又抓起第二条，全然没了平日里那副在部落里生怕被抢走的紧绷劲儿，肩膀都松了下来。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她那张沾满泥污的脸忽明忽暗，火光里，那张脸第一次露出了一点不像是“猿人”的神情——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卸下所有防备的茫然。
吃到第三条时，她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那股被生生压了几天的绞痛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散去了，连断臂的疼都像是被这团火烘干了几分。
她抬起头，想跟那庞然大物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道谢也好，喉咙动了动，却怎么也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可暗金色的身躯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开半步，没有惊起半点声响，整个身躯被浓稠的水汽托举着，缓缓升向半空，动作依旧带着那份近乎克制的轻。
“等……”
那声呼唤刚出口，浓雾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翻卷着，将那道身影一点点吞没，连一丝金光都没多留。
东方妘手里还捏着没啃完的鱼，望着雾气翻涌的方向，半晌没能挪开脚，心里空落落的，又不全是失落——更像是有什么东西，第一次没等到答案，却也没觉得可惜。
火堆还在她身后噼啪燃烧，把她整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泥泞的地面上，一晃一晃的。
浓雾散得很快，跟来的时候一样，没留下半点痕迹，仿佛那道身影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堆篝火还在原地烧着，橘红的光晕在夜色里晃啊晃，将周围几米的沼泽照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里的腐臭味都被压下去了几分。
东方妘缓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鱼骨，又摸了摸胸口那片贴身收好的鳞片，指腹反反复复摩挲着那道打磨光滑的边缘。
方才那一切太快，快得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庞然大物就已经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留下。
可她此刻却觉得心里踏实得很，连断臂的疼都轻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在她心底扎了根，虽然说不清是什么。
她慢慢站起身，左手撑着膝盖，试探着挪动了几步。这一顿饱饭下肚，加上那堆篝火烘了这么久，原本冻得发僵的四肢总算恢复了几分力气，血液顺着筋骨一点点热起来。断臂虽然还疼，可那种撕裂般的绞痛已经淡了许多，能忍。
地上还剩两条没吃完的熟鱼。
她没有丢下，弯腰捡起一根烧得正旺的粗树枝，用左手笨拙地把鱼串了上去，火苗舔着鱼身，滋滋地往外冒油，她小心地举着，生怕火熄了。
她抬头望了眼漆黑的丛林深处，那是洞穴的方向。
洞里还有两个孩子，还有那具倒在墙角、生死不知的小小身躯——想到这里，她握着树枝的手紧了紧。
她握紧了那根串着鱼的树枝，转身，一步一步朝着丛林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虚浮，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有什么东西，第一次真正地撑住了她的骨头。
——
灌木丛的阴影里，江夏死死盯着那团渐渐远去的火光，一动不敢动，连尾巴梢都绷得笔直。
身边的王胖子探出脑袋，两只眼柄都快立起来了，看得眼睛发直。
“那生物……哪有生物可以这样使用天地间的伟力？”一旁的江夏自言自语，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刚才看到的一切——那道暗金色的身影不仅没伤害那个断臂的猿人，甚至连靠近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分寸感，堆好柴火，亲手用雷电把鱼电熟，一条一条丢到她脚边，动作笨拙又耐心，半点不像传闻里那个杀伐果断、连巨鳄都能一战屠杀的沼泽霸主。
只因为那片鳞片。只因为那是那个霸主亲手认可的生物。
她指尖不自觉地摸向自己嘴里衔着的那片鳞片，凉意透过牙齿传上来，忽然觉得后背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它居然会对给与鳞片的生物施以援手，甚至不惜费这么大的功夫——这根本不是寻常猛兽会有的举动。
而她和王胖子还有闭壳龟，也同样得到了那位霸主的眷顾。
那个庞然大物，占据了这片沼泽，连巨鳄都能一战杀死，竟然还费这么大功夫，来帮助一个断了手臂、看起来毫无价值的弱小猿人。江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如果这是规矩，那规矩背后就是活路，往后但凡遇上生存危机，只要那位手握伟力的存在肯稍加援手，就都不再是绝路。
这个念头让她后颈一阵发麻，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忌惮。
“走。”江夏压低声音，尾巴梢却忍不住轻轻发颤，眼底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算计，“回去，这件事，得好好想想。”
王胖子的眼柄慢慢收回来，钳子无意识地合了两下，没再多问，只是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团渐渐熄灭的火光。
他们很快消失在沼泽旁的水草里，只留下那堆渐渐远去的火光，在夜里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