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开始，沈家的院门就没闲下来过。
早上，沈明远刚把秦姨煮的饺子端上桌，院门就被敲响了。
秦姨去开门，外面站着两个婶子，手里拎着点心匣子和一兜子苹果，脸上堆着笑，“过年好过年好，给首长拜个年。”
秦姨把她们让进客厅，沈明远从餐桌边站起来，擦了擦嘴，“李婶，赵婶，过年好。”
两个婶子把东西放在桌上，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你爸呢？”
沈明远说：“我爸一早就去军区了，过年那边事多。”
两个婶子坐下来，跟沈明远聊了几句，话头一转：“明远啊，你在西北那边累不累？”
沈明远说：“还行。”
李婶又问：“你在那边有没有认识什么姑娘？”
沈明远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李婶，我有对象了，已经打了结婚报告。”
两个婶子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哦，有对象了？哪家的姑娘？”
沈明远说：“我老师的女儿，和我是同事。”
两个婶子又坐了一会儿，把点心匣子留下，走了。
初二来的人更多，前后来了三四拨。头一拨是个姓孙的参谋，带着他女儿来的，姑娘二十出头，穿了件新棉袄，坐在客厅里低着头不说话。
孙参谋跟沈明远聊了几句，把话头往自己女儿身上引，“明远，我这闺女在小学教书，人老实，脾气好，也喜欢看书。”
沈明远听出意思来了，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接了话，“孙叔，我有对象了，结婚报告都打了。”
孙参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女儿也抬起头来看了沈明远一眼，又低下去了。
孙参谋坐了一会儿，带着女儿走了，那姑娘走到院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第二拨是高婶带着她侄女来的，侄女在纺织厂上班，梳着两条辫子，长得挺周正。
高婶进门就跟沈明远说：“明远，我这侄女你可能没见过，在纺织厂上班，年年评先进。”
沈明远给她倒了茶，等她说完了才开口：“高婶，我已经打了结婚报告了，对象是我老师的女儿。”
高婶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拉着侄女就走了，走到院门口还嘟囔了一句，“有对象了还相什么看，白跑一趟。”
第三拨是杨婶带着她外甥女来的，那姑娘比前两个都大方，进门就跟沈明远聊了几句，问他在西北做什么研究，累不累。
沈明远说：“杨婶，我真有对象了，结婚报告已经交了。”
杨婶把手里那包点心放在桌上，脸上的笑没变，“有对象了也不耽误多认识个朋友嘛。”
沈明远没再接话，杨婶坐了一会儿，带着外甥女走了。
那姑娘走的时候倒是没不高兴，还回头跟沈明远说了句：“过年好。”
初三沈和平回来得早一些，下午就在家待着。来拜年的人更多了。
有人拎着点心，有人带着水果，有人空着手来。
沈和平在客厅里坐着，秦姨在旁边倒茶，沈明远坐在对面接待。
来的人看见沈和平在，说话比前几天收着些，话头还是往沈明远身上引。
一个姓周的老战友带着女儿来了，那姑娘在部队文工团待过，长得挺精神。
周老战友跟沈和平聊了几句，把话头转到沈明远身上，“明远在西北那边怎么样？有没有认识什么姑娘？”
沈和平端着茶杯，“他有对象了，结婚报告已经交了。”
周老战友脸上那点笑一下子收住了，“这么快？哪家的姑娘？”
沈和平说：“他老师的女儿。”
周老战友叹了口气，看了女儿一眼，没再说什么。
初四来的人更多了。
有人托人带话，有人直接上门，有人把女儿、侄女、外甥女都带来了，借着拜年的名义往沈明远跟前推。
沈明远一个一个地应付，说的话都一样，“我有对象了，结婚报告已经交了。”
那些人听完，有的脸上挂不住，坐一会儿就走了，有的心里惋惜，拉着沈明远的手说：“可惜了可惜了。”
有的还不死心，问：“打了报告还能改吗？”
沈明远说：“改不了。”
那人脸上的笑就没了。
沈星晚在楼上待着，没露面。
有人问起来，秦姨就说：“星晚在楼上休息。”
那些人不死心，在客厅里坐着不走。
到了初四下午，风向变了。那些人在沈明远那里碰了钉子，觉得沈明远这条路走不通了，矛头就对准了沈星晚。
先是一个姓刘的婶子，带着她儿子来的。
她儿子在区里的供销社上班，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就坐在沙发上，眼睛往楼上的方向瞟。
刘婶跟沈明远聊了几句，话头一转，“明远，你妹妹星晚在楼上吧？怎么不下来坐坐？”
沈明远说：“星晚在休息。”
刘婶不死心，“这都下午了，还休息呢？是不是不舒服？”
秦姨在旁边接了话，“星晚这几天忙着呢，晚上睡得晚，白天多睡会儿。”
刘婶哦了一声，坐了一会儿，带着儿子走了。
那儿子走到院门口还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第二天又来了一个姓孙的大娘，带着她侄子来的。
侄子在部队当兵，刚提了干，穿着一身军装，站得笔挺。
孙大娘进门就跟秦姨说：“我侄子刚从部队回来，听说星晚也在家，想见见。”
秦姨说：“星晚在楼上休息，不见客。”
孙大娘不死心，“那我们在楼下坐坐，等她下来。”
秦姨没再说什么，去灶房倒茶了。
孙大娘和她侄子在客厅里坐了一个多钟头，沈星晚一直没下楼。
孙大娘的侄子坐得有些不自在，站起来说：“姑，我们走吧。”
孙大娘瞪了他一眼，“急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阵，才站起来走了。
孙大娘走到院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后面又来一个姓周的婶子，带着她侄子来的。
那侄子在钢铁厂上班，长得挺壮实，进门就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眼睛往楼上瞟。
周婶跟沈明远聊了几句，把话头往沈星晚身上引，“明远，你妹妹星晚今年多大了？有对象了没有？”
沈明远说：“星晚的事我不清楚，你问我爸吧。”
周婶碰了个软钉子，坐了一会儿，带着侄子走了。
到了初五，来的人更多了，有人带着儿子来，有人带着侄子来，有人带着外甥来。
有个姓李的大娘，儿子在邮局上班，长得斯斯文文的，进门就往楼上瞟。
还有个姓赵的婶子，侄子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穿着一件新大衣，站得笔挺。
还有个姓王的婶子，儿子在区政府上班，戴着一副眼镜，进门就坐下来，跟沈明远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话头一转，“明远，你妹妹星晚在楼上吧？能不能请她下来坐坐？”
沈明远说：“星晚在休息，不方便。”
王婶不死心，“那我们在楼下等她，等她醒了再说。”
秦姨在旁边接了话：“星晚这几天睡得晚，什么时候醒不一定，你们别等了。”
王婶坐了一会儿，带着儿子走了。
沈明远坐在客厅里，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来的人一拨接一拨。
有人问星晚多大了，有人问星晚有没有对象，有人问星晚什么时候下来，有人干脆坐在客厅里不走，等着沈星晚从楼上下来。
沈明远一个一个地应付，从早上说到中午，从中午说到下午，说得嗓子都哑了。
晚上，他靠在沙发上，“这些婶子大娘，一个比一个能说，我嗓子都快冒烟了。明天她们再来，我就让秦姨说我不在家。”
沈和平坐在旁边，端着茶杯，“你这才几天。我前几个月天天被人堵在办公室。现在你回来了，他们转移目标了。”
沈明远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爸，你说她们怎么这么不死心？”
沈和平把茶杯放下来，“你打了结婚报告，她们在你这里没戏了，就往星晚那里使劲。星晚比你有分量，她们当然不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