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刘建军从黑河赶来，说刘志远让赵向东去一趟农垦总局。
赵向东第二天一早坐车去了哈尔滨。
刘志远在办公室等他，拿出一张单据：“总局给你的协调费定了，两千，你签个字，去财务处领就可以了。”
赵向东接过单据，表示了感谢。
刘志远摆摆手后说：“孙副局长让我问你，能不能再对接一批化肥？价格、酬劳照旧。”
赵向东犹豫一下“这个我得回去问问苏方朋友，有信我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
从刘志远办公室出来，赵向东去了财务室，签了字，领了钱。
当天下午就坐车回来了。到黑河时正是晌午，他没急着回家，去了刘哥的杂货铺。
铺子里小孙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推门声抬头，见是他，赶紧站起来：“赵哥来了？建军哥在里屋呢。”
赵向东点头，径直走进后屋。
刘建军正坐在桌边抽烟，烟灰缸里堆了几个烟头，见他进来，掐灭烟头起身：“回来了？总局的事办妥了？”
“妥了。”赵向东点头，“走，出去吃饭，我请你。”
刘建军摆手：“不用破费，铺子里随便吃点就行。”
赵向东没接话，转身往外走。刘建军见状，只得拿了外套跟上来。
两人找了家国营饭店，门脸不大，几张方桌铺着白桌布。赵向东点了四个菜：红烧肉、干豆腐、溜白菜、花生米，又要了一瓶白酒。
刘建军看着满满一桌菜，略显意外：“向东，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赵向东没多解释。等菜上齐，给两人各斟满一盅，端起酒杯看向刘建军。
“建军，这杯敬你。这一个多月来回奔波，哈尔滨、黑河、口岸各处跑腿，没有你跑前跑后帮忙，这单生意根本成不了。”
刘建军端杯相碰：“都是自己人，客气啥。”
两人仰头饮尽。赵向东放下酒盅，从怀里掏出刚到手的酬劳，数出整整一千块，稳稳推到刘建军面前。
刘建军脸色一变，连忙推回：“这不行！这是你该得的辛苦钱，我不能拿。”
“你该得。”赵向东伸手按住他的手，语气诚恳坚定，“跑腿受累的是你，搭桥铺路的也是你。我赵向东做生意，从不独吞好处。这一千块是你的辛苦费，更是往后共事的底气。”
他目光坦荡：“你不收，我心里不安。往后还有长久生意，少不了麻烦你。”
刘建军定定看了他许久，不再推辞，把钱仔细折好揣进兜里，重斟一杯酒：“行，这钱我收下。以后有事，你随时开口。”
两杯相撞，清脆响亮。人情落地，搭档稳固。
饭后道别，赵向东蹬上自行车，一路赶回二道坎。
到家时暮色低垂，炊烟袅袅，小院安静温暖。
晚饭格外丰盛，炕桌上摆着四样好菜：金黄的炒鸡蛋、入味的溜肉段、爽口的酸菜粉条，还有一条汤汁浓郁的红烧鱼。鱼是地笼新捕的，肉是他带回的，满满一桌，透着赵向东的高兴。
小宝和小丫端坐在桌前，小手攥着筷子，乖乖等着大人，眼里藏着期待，却懂事地不曾动一下。
“哥，今天啥日子呀？”小宝忍不住小声问道。
“没啥日子。”赵向东淡淡一笑，“吃吧。”
孩子们立刻动筷，鱼肉鲜嫩、鸡蛋喷香，小丫吃得眉眼弯弯。秀莲静静坐在一旁，温柔地给赵向东夹了一筷鱼肉，不言不语，却事事上心。
赵向东吃了两口菜，抬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那一千块钱，轻轻放在炕桌上。
“农垦的协调费到了，我和建军一人一半。”
秀莲的筷子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平整的纸币，没有伸手去碰，只轻声道：“先吃饭。”
话浅心深。她懂这钱的分量，懂这一路的不易，更懂这安稳日子来得有多难。
这笔钱不多，但意义不一样。以前过江换柴油，挣的是暗钱，见不得光。
现在农垦总局给他发协调费，盖章签字，走的是正规账。
他赵向东，总算从江边摸黑走夜路的，变成了台面上能签合同的人。
晚饭过后，孩子们乖乖去写作业，秀莲收拾碗筷。
赵向东身心松弛，靠在炕上，不知不觉沉沉睡去，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彻底放松。
次日一整天，赵向东没有出门。白日里安安静静检修拖拉机、收拾农具，把院里的杂物归置妥当。
看似清闲休整，实则心里始终揣着事，真正能彻底兜底、治好小宝心病的那笔底气，还在江对岸。
夜色彻底笼罩江畔，月隐深空，天地静谧。
赵向东备好手电、干粮、水，穿上白茬皮袄，腰别猎刀，趁着夜色悄然出门。
过了江，钻进柳树趟子，二里地后，哨所的灯火出现在前面。
哨兵认出他，放下枪，转身往屋里喊了一声。
安德烈从屋里走出来，腿上的纱布早拆了，走路利索得很。看见赵向东，他笑了一下。
“来了？估摸着你这几天该到了。”
赵向东跟着他进了屋，安德烈给他倒了杯茶，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没急着开口，先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酒卖完了，卖得挺快，那边的人喜欢得很。”安德烈说。
赵向东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多少钱卖的？”
“四卢布，一共十六万。”安德烈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得很，“你那三成，四万八。”
赵向东攥着杯子，指节有点发白。十六万卢布，四万八。这笔钱，够小宝的手术费，这一刻他才真正的放松下来，自从得知小宝天价手术费后，总感觉有一块大石头在压着。
他呼了口气，把杯子放下。
“能换到美元吗？我要把钱带回国内。”他问。
安德烈沉默了一下。“美元不好弄。我父亲那边可以想办法，但得走黑市。黑市汇率压得狠，四卢布兑一美元。你的份子四万八，只能换一万二。”
赵向东心里算了一下，一万二，够。
“行。”他说，“一万二就一万二。”
安德烈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过来。“这是账。你收好。钱我会让父亲那边安排，过几天给你信。”
赵向东道了谢，把纸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安德烈又倒了茶，喝了一口，忽然开口：“下一批三百吨，你那边能接吗？”
赵向东抬起头。
“酒卖得好，这边缺货。”安德烈说，“我父亲的意思，下一批做三百吨。你回去联系农垦，看他们能吃多少。”
三百吨。赵向东攥了攥拳头。
三倍于上一单，收益诱人。可十万多瓶白酒的筹措、国内审批，随便哪一环出纰漏，都扛不住。
更重要的是，动静越大，盯着他的人越多。农场、公社、甚至县里，都会有人盯上他这条边境线。
机遇大，祸根也藏得深。
“行。”他说，“我回去问农垦。”
安德烈笑了一下，端起杯子。“你这个人，办事痛快。”
赵向东也端起茶，跟他碰了一下。茶是热的，顺着嗓子下去，浑身暖了。
从哨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泛着一层灰白，江面上的冰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赵向东站在山梁上，回头看了一眼。
哨所的灯火还亮着，安德烈那间屋子的窗户透着一点暖光。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
一万二美元，小宝的手术费。三百吨的下一批，十二万六的份子。
路走通了，越走越宽。
只是这笔账纸、这笔美元，见不得光。
一旦走漏风声，所有安稳，顷刻就能化为泡影。
他转过身，迈步下了山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