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忙着收山货，起鱼的事就松懈了。
三张网还在水里下着，隔两天起一回，鱼获不多，一次三四十斤，养在院角的大木桶里，攒够了才去黑河卖一趟。
家里不缺鱼吃，小的炸了，大的炖了，桶里随时有活鱼。
饭桌上，小宝啃着鱼尾巴，小丫挑鱼肚子肉吃，王叔喝了两盅散酒，脸上红扑扑的。秀莲娘给赵向东夹了块鱼肉：向东，多吃点，打塔累。
哎，婶。 赵向东接过来。
吃完饭，赵向东帮着收拾了碗筷，才回自己家。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小宝小丫还没醒，赵向东、王叔、秀莲三人就上了山。
赵向东牵着老黄牛，牛背上驮着空麻袋，牛铃叮铃叮铃地响。
晨雾还没散，树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几声鸟叫。
到了红松林，赵向东绑好脚扎子上树，王叔在树下等着换班。
一杆下去噼里啪啦掉一片，松塔在落叶上滚得到处都是。第一棵树打完，不到一麻袋。
接着换班，王叔上第二棵树。年纪大了爬得慢，但稳，一杆一杆往下打，也不到一麻袋。
两棵树凑了两麻袋，秀莲说：我先送一趟回去，你们接着打。 她把两麻袋搬上牛背，用绳子勒紧，牵着牛往山下走。
秀莲一走，赵向东和王叔没歇着，接着打。赵向东上第三棵，王叔上第四棵，一人一棵，各打了不到一麻袋。
约莫一袋烟的功夫，秀莲牵着空牛回来了，额头上沁着细汗，牛背上换了两个空麻袋。
第三棵第四棵也凑了两麻袋，秀莲刚要搬，赵向东说：先放着，再打一棵一起送。
他绑好脚扎子，准备上第五棵树。
刚爬到一半，风起来了。
先是树梢晃，接着风灌进林子，松枝呜呜响。
赵向东在树上感觉身子跟着晃，脚扎子抓着树皮都有点打滑。
他夹紧树干，等了一会儿，风没停，反而更大了，树冠整个往一边偏，枝杈吱嘎吱嘎响。
向东，下来！ 王叔在树下喊，风大了，树上危险！
赵向东解开保险绳，顺着树干往下退，脚扎子扎进树皮嘎吱响。
风灌进衣领，后背凉飕飕的，落地的时候风已经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了，松塔被吹得滚得到处都是。
收了吧。 王叔说，风天打塔，站不稳，摔下来不是闹着玩的。
赵向东点了点头，三人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赵向东停了一下。
后山的鸟成群成群往村方向飞，扑棱棱的，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他看了两眼，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咋了？ 秀莲问。
没事。 赵向东说，风大，鸟惊了。
到家的时候风还在刮，院子里昨天铺开的松塔被吹得翻了个个儿，褐绿色的鳞片在风里晃着，松脂的气味被风卷起来，飘了满院子。
赵向东蹲下来翻了翻。
晒一天还不行，得多晒几天，鳞片张开才好剥。 赵向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松脂。
王叔蹲在门槛上抽了袋烟：行，不急。
正说着，几个村民路过门口，看见院子里的松塔，围了过来。
向东，又打塔去了？ 隔壁张婶问，眼睛盯着那几麻袋新松塔，昨天打了多少？我家小子回来说你们打了一大堆，堆了半院子。
没多少。 赵向东说。
咋打的呀？ 旁边一个媳妇凑过来。
就是爬树用杆子打的。 赵向东含糊了一句，运气好，赶上大收年。
李有财蹲在一边抽烟，撇了撇嘴：爬树能打那么多？你就吹吧。
赵向东没接话，蹲下来翻松塔。
张婶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压低声音：“向东，明天带我家小子一起去呗？帮你捡塔，多少给俺们分两成就行。”
“张婶，这活儿危险。”赵向东没抬头，把一颗松塔翻了个面，“十几米高的树，摔下来不是闹着玩的。松塔掉下来砸头上更不是闹着玩的，昨天我家小丫差点被砸着。”
张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嘴里念叨了一句“那算了吧，也是，我家小子毛手毛脚的”，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缺人手喊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那堆松塔一眼。
李有财在墙根底下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也走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赵向东和秀莲在家翻晒松塔。
王叔回家休息了，这两天累着了。
中午在秀莲家吃的饭，秀莲娘热了昨天的剩鱼，又贴了几个饼子。
王叔喝了两盅散酒，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吃完饭，赵向东没事，骑车去河边看鱼网。
这几天忙打塔，网没怎么收拾。
河水落了，比前几天浅了不少，拦河网露出半截网桩。
他把网起上来一看，鱼不多，鲫鱼柳根挤在网底，加一块二十来斤。
网里挂了不少水草和烂树枝，他蹲在岸边把垃圾摘干净，又把网重新下好。
村东头小河回水湾的地笼也起了，里面没多少鱼，水浅了，鱼不往这儿钻。
他拎着地笼往上走了百十米，换了个河沟重新下，那边水深，水草密，鱼爱待。
入江口的地笼没动，江水深，不受影响。
入江口的地笼起上来，三条岛子，尺把长，银白色的身子，在网里扑腾。还有几条鲫鱼鲤子，加一块十来斤。
新起的三十多斤，加上前几天养在桶里的五十来斤，拢共八十来斤。三条岛子单独放一个小桶，剩下的鲫鱼鲇鱼鲤子分装两个大桶，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蹬车去黑河。
岛子直接送黑河饭店，中年人看了看鱼，还活泛，点了点头：岛子两块一斤，留下吧。 称了六斤二两，十二块四。
出来又去春来饭馆收了大鱼，李家小吃收了小鱼，两家加下来五十来块。三处跑完，六十二块四，揣了钱往回走。
路过东头，碰见老张头蹲在田埂上骂街。
赵向东停下车问了一句，老张头气呼呼地说：昨夜不知啥东西拱了我半亩苞米，脚印老大，像是野猪。
赵向东跳下车走过去蹲下来，苞米地靠山根那一侧倒了一片，秆子断了，苞米棒子啃得乱七八糟，地上几个深深的蹄印。
赵向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没多说，蹬上自行车往回走。风还在刮，路两边的苞米叶子哗哗响，他骑得不快，心里想着那蹄印，那野猪得有二三百斤。
到家的时候太阳偏西了。
赵向东把自行车支好，空桶卸下来放在井台边，刚要进屋，就听见村东头有人喊：
野猪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