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快晌午了。进屋喝了一大碗水，换了件干净的褂子，拎上酒和桃酥，出了院门往老陈头家走。
老陈头正在院子里编筐，看见赵向东拎着东西进来，放下手里的柳条：向东？这是干啥？
陈叔，一点心意。赵向东把酒和桃酥放在石桌上，蹲下来，找您帮个忙。
老陈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酒和桃酥，没推辞，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啥事？说吧。
赵向东沉默了一下，开口了：陈叔，我想让您帮我去王木匠家说个媒。
老陈头手里的柳条停了，抬头看着他，愣了好几秒：你说啥？说媒？你跟秀莲？
赵向东说，我跟秀莲说了，她同意。我想请您上门跟王叔说说。
老陈头拿起酒瓶看了看，又放下，盯着赵向东看了一会儿：你小子，行啊。秀莲那丫头是个好的，你眼光不差。
陈叔，您帮我去说。赵向东说，聘礼啥的，王叔提，我尽力办。还有一条，您跟王叔说，先订婚，不着急结婚。秀莲还小，过两年再说，我也正好趁这两年把日子过起来。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这话在理。行，我一并跟你王叔说。
老陈头站起来，把酒和桃酥拎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拍了拍赵向东的肩膀：我这就去。你在家等着。
赵向东站起来：陈叔，麻烦您了。
麻烦啥。老陈头往门口走，你爹要是在，该多高兴。
赵向东没接话，冲老陈头点了点头，出了院门往家走。
回到家，他没闲着，从仓房里搬出剩下的网片和铁丝，蹲在院子里做第二个地笼。他弯铁丝框、裁网片，手有点不稳，缝倒须的时候扎了两回手指，第一回缝反了方向，拆了重来；第二回针脚太稀，鱼能从缝里钻出去，又拆了重来。一个倒须缝了三回才缝好。
院子里的鸡在啄食，老黄牛在仓房里反刍，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只有他手里的针线穿过网片的沙沙声。小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帮着递铁丝，小丫蹲在地上数网片，时不时问一句哥，这是干啥用的。
等了约莫一个钟头，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老陈头进来了，脸上带着笑。
成了。老陈头蹲下来，在门槛边坐下，你王叔同意了。秀莲她娘刚开始有点犹豫，说你们俩岁数小，后来你王叔说了句向东这孩子靠谱，比他爹强，她娘就没再说啥。
赵向东的心跳快了一下，面上没动：陈叔，王叔提啥条件没？
提了。老陈头说，你王叔说，聘礼不要多，一百块钱，再给秀莲扯两身新衣裳。酒席就不办了，两家人坐一起吃顿饭就行。
赵向东说，一百块我有，衣裳我带秀莲去黑河扯布。
你说的先订婚那事，老陈头补了一句，你王叔也认可，说你想得周到，秀莲她娘一听你不着急结婚，彻底放心了。
赵向东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么定了。老陈头站起来，日子你王叔说等秋收割完了，找个好日子，两家人吃顿饭，把事定下来。
赵向东说，陈叔，谢谢您。
赵向东转身进了灶房，从桶里捞了四条大鲫鱼、两条鲇鱼，用柳条串了，拎出来塞到老陈头手里：陈叔，带回去吃。
你这孩子……老陈头推辞了一下，还是接了，行，我收下了。向东，好好待秀莲。
老陈头拎着鱼走了。赵向东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转身进了屋，从炕头的木箱里拿出那根鹿骨针，凉丝丝的，在手心里焐了一会儿。爹留下的，要是爹在，今天该多高兴。
他把针放回木箱，从箱底数出一百块钱，用旧报纸包好，放在炕席底下。他走出屋，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天边。太阳偏西了，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的黑龙江水声不紧不慢地传过来，混着村里的鸡鸣狗叫。
小宝和小丫放学回来，小丫一进门就喊：哥，今天咋这么高兴？
没啥。赵向东摸了摸她的头，晚上做小炸鱼。
小丫欢呼一声，跑进灶房了。小宝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赵向东，又看了看灶房，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赵向东进了灶房，从桶里捞了二十来条小杂鱼，小鲫鱼、柳根鱼、船丁子，都收拾干净了，去鳞去鳃去内脏，用水冲了两遍。他抓了把白面和盐撒在鱼上，又打了个鸡蛋，翻了翻，让每条鱼都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小丫蹲在旁边帮着递盘子，小宝帮着烧火，三个人手脚麻利。
锅里倒了油，烧到七成热，把鱼一条一条下进去。刺啦一声，油花四溅，鱼香混着面香飘出来。他用筷子翻了两回，炸到两面金黄，捞出来控油。又炸了第二锅，两锅炸了满满一盘子。
小炸鱼端上桌，金黄酥脆，连刺都炸酥了。小丫抓了一条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嚼得响，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抓了一条。
哥，这鱼比酱炖的还好吃！小丫嘴里塞着鱼，含含糊糊地说。
炸的香。赵向东给她倒了碗水，慢点吃，别噎着。
小宝也闷头吃，一条接一条，鱼刺嚼碎了直接咽，酥脆的声音在灶房里响成一片。
一盘小炸鱼，三个人吃了个精光。小丫舔了舔手指头，还意犹未尽：哥，明天还炸不？
明天收了鱼再炸。赵向东收拾了碗筷，刷了锅，擦了灶台。
吃完饭，天还没黑透。赵向东搬出白天没做完的第二个地笼，蹲在院子里继续缝。白天手不稳缝错了三回，这会儿心静了，手也稳了，穿针引线又快又齐。倒须一个一个缝好，铁丝框撑上网片，一节一节接起来。小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帮着递铁丝，小丫蹲在地上数框子，数到一半就数乱了，惹得小宝笑她。
哥，这个地笼比那个大。小宝说。
嗯，这个沉深水区。赵向东缝完最后一个倒须，咬断线头，把地笼展开看了看。近二十米长，铁丝框撑着，每节两侧都有倒须，网片绷得紧紧的，比第一个还齐整。
成了。赵向东把地笼卷起来，我去河里把地笼下了，你们看好家。
他把地笼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又找了块大石头绑在网尾，推上车出了院门。太阳快落山了，天边铺着一层橘红色的晚霞，路两边的庄稼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没去村东头的小河，直接往小河入江口骑。入江口在村北边，小河从这儿汇进黑龙江，水面宽，水深。
到了地方，找到一处回水湾，他没有下水，用绳子把地笼展开，一头拴在岸边的柳树上，另一头拴着石头往水里抛，石头沉到底，把地笼拉直了。
希望能有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