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笙！”
厉景深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病房里原本就紧绷的气氛，被他这一声震得更冷了几分。
陆晶晶吓得肩膀一颤，唐慧兰也下意识闭了嘴，只有洛樱冷冷挡在陆时笙身侧，像是随时准备把厉景深轰出去。
陆时笙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坐在病床上，脊背挺得很直，明明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冷静，半点慌乱都没有。
厉景深最讨厌她此刻的眼神。
平静，疏离，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凭什么？从前的陆时笙不是这样的。
从前只要他稍稍冷脸，她就会紧张，会解释，会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生气了。
哪怕两人之间隔着无数误会和冷漠，她看向他的眼神里，也永远带着压不住的喜欢。
可是现在，她看他的目光，竟然连恨意都淡了。
像是彻底不在意了。
这个认知让厉景深心口莫名一沉，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不可能。
陆时笙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他？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他冷冷看着她，语气里尽是压抑不住的不耐：“我没有时间陪你在这里玩这种把戏。不是你一直吵着要离婚吗？现在协议摆在你面前，如你所愿，你又不看？”
陆时笙淡淡道：“我说过了，没必要。”
“没必要？”厉景深冷笑，“陆时笙，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带着审视和笃定：“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满意协议内容。”
他说这话时，像是终于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连看都没看，就急着拒绝，不就是怕协议上的条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好？你想要什么，可以直说，没必要装得这么清高。”
洛樱忍不住了：“厉景深，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笙笙说了不要你这份协议！”
厉景深根本没有理会洛樱。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陆时笙脸上，他不信。
他不信陆时笙真的能这么干脆地离婚，更不信她会舍得离开厉太太这个位置。
当初为了嫁给他，她做了多少事？那样费尽心机才得来的婚姻，她怎么可能轻飘飘一句“没必要”就丢掉？
不过是想争取更多好处罢了。
女人嘛，闹到最后无非就是为了钱，为了地位，为了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厉景深自认已经足够大方。
他抬手从律师手里拿过那份协议，直接放到陆时笙病床边的小桌上，声音冷淡，却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从容。
“你还是先看看协议。”
陆时笙没动。
厉景深眉眼更沉，像是在压着最后一点耐心。
“我对你已经够大方了。你的嫁妆，我一分不动，全部还给你。你当初带进厉家的东西，我也不会扣下。除此之外，我还会给你一笔补偿金，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听到“补偿金”三个字，陆晶晶眼睛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厉家出手，绝对不会是小数目，他竟然还打算给陆时笙补偿？
凭什么？
陆时笙享受了厉太太的名分还不够，离婚还能拿走这么多东西？
陆晶晶心里嫉妒得发狂，面上却还装出一副担忧的样子，小声劝道：“姐姐，厉总已经很照顾你了，你就别再任性了。夫妻一场，闹得太难看也不好。”
“闭嘴。”陆时笙头也没抬。
陆晶晶脸一白，委屈地咬住唇，不敢再说。
厉景深见陆时笙依旧不为所动，心中那股烦躁更重。
但他仍旧觉得她是在等他低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语气缓了些：“如果你还有不满意的地方，可以提。”
陆时笙抬眸看他。
厉景深以为她终于动摇了，眼底的冷意散了些，继续道：“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可以答应。”
这句话一出口，病房里几人的神色都变了。
洛樱眯了眯眼，冷笑几乎要溢出来。
唐慧兰则在心里盘算着厉景深这句话的分量。
陆晶晶更是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她不明白厉景深为什么要这样纵容陆时笙。明明陆时笙都把事情闹成这样了，他还愿意让步？不过也好。
厉景深却并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反应。
他全部的心思都在陆时笙身上。
他笃定，陆时笙现在应该顺着这个台阶下来。
她那么爱面子，又那么放不下他，刚才把话说得太绝，现在骑虎难下。
他已经主动给了机会，她只需要借口说协议条件不满意，暂时不签，这件事就可以到此为止。
他甚至已经替她想好了后续。
现在病房里人多，她面子薄，不肯当众服软也正常。
等他先离开，晚上没人的时候再过来一趟。
到那时，她只要红着眼睛跟他撒撒娇，像以前那样服个软，说以后再也不提离婚这两个字，他也不是不能把今天的事翻篇。
至于厉笑笑……
厉景深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厉笑笑做得过分了些。
陆时笙就算闹，也不是完全没有原因。
他已经安排好了，会把厉笑笑送去国外分公司历练一段时间。
国外离京城远，她和陆时笙见不了面，自然也就起不了冲突。
等时间一久，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到时候陆时笙继续做她的厉太太，安安分分的，不再闹，不再争，他也给她该有的体面。
厉景深越想，越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已经退让到这种地步，陆时笙若是聪明，就该知道见好就收。
然而下一秒，陆时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将他所有自以为是的安排，彻底打碎。
“厉景深，你可能误会了。”
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厉景深眉心一跳：“什么？”
陆时笙看着他，神色平静得近乎残忍。
“离婚这个事，我父亲心疼我，已经替我去处理了。”
厉景深的脸色瞬间变了，病房里死一般安静。
陆晶晶猛地抬头，唐慧兰也僵在原地，像是完全没料到陆时笙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陆父去处理了？他怎么会突然插手这件事？
而且，陆时笙说的是“父亲心疼我”。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唐慧兰心里。
她在陆家这么多年，费尽心思经营，始终想让外人觉得她和陆时笙亲如母女。
可陆时笙这一句话，轻而易举就把她和陆家真正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陆父心疼的，永远只有陆时笙这个亲生女儿。
厉景深死死盯着陆时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陆时笙不紧不慢地重复：“我说，我父亲已经替我去处理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如果不出意外，现在应该已经在厉爷爷那里了。”
轰的一声。
厉景深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厉爷爷。
她竟然把事情捅到了厉老爷子那里！
厉景深最清楚，厉老爷子当初对这门婚事有多看重。
老爷子本来就因为他婚后冷落陆时笙的事对他不满，只是碍于他平时忙于集团事务，又没有闹出太难看的场面，才一直没有明着插手。
可现在不一样。
陆父亲自找上门，还是为了离婚，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如果让老爷子知道他带着律师来医院逼陆时笙签离婚协议，而陆时笙还病着，陆家那边又已经先一步表态……
厉景深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陆时笙不是装腔作势，也不是欲擒故纵。
她甚至没有打算和他谈条件，她早就另有安排。
这个认知让厉景深心底腾地窜起一股火，带着被戏弄后的恼怒，也带着某种他不愿承认的慌乱。
“陆时笙，你……”
他攥紧手里的协议，指节泛白。
陆时笙迎着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厉总不是很忙吗？那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刺，狠狠扎进厉景深的自尊里。
他刚才还高高在上地说自己很忙，催她签字，笃定她会求他。
可现在，她却用同样的话把他堵了回来。
厉景深的面色阴冷到了极点。
他看着陆时笙，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人。
苍白，虚弱，却不再围着他转。
她不哭，不闹，不求他，甚至连多余的解释都懒得给。
厉景深心口莫名发堵，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更加烦躁。
他猛地转身，连律师都没等，大步朝门口走去。
律师愣了一下，连忙收起协议跟上。
临出门前，厉景深脚步一顿，回头冷冷看了陆时笙一眼。
“你最好想清楚，这件事一旦闹到爷爷那里，就不是你想收场就能收场的。”
陆时笙淡淡道：“这句话，厉总也送给自己吧。”
厉景深眼神骤沉。
下一秒，他猛地拉开病房门，重重摔门而去。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走廊里回荡，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洛樱率先嗤笑出声：“什么东西，还真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死渣男。”
陆时笙垂下眼睫，脸上的镇定在厉景深离开后终于松懈了几分。
她本就身体虚弱，刚才撑着一口气应付那么多人，此刻肩膀微微塌下来，唇色更白。
洛樱立刻察觉，赶紧扶住她：“笙笙，你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陆时笙轻轻摇头，“就是有点累。”
“当然累了。”洛樱心疼又生气，“跟这种自大狂说话，简直折寿。”
唐慧兰见厉景深走了，也不敢再多待。她原本还想劝几句，可陆时笙连厉景深的面子都不给，更不可能听她的。
陆晶晶却还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陆时笙。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这个从前被她们拿捏、刺激、轻易牵动情绪的陆时笙，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陆时笙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扫过去，只一眼，陆晶晶便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
陆时笙冷淡道：“还不走？等我请你吃饭？”
陆晶晶....
唐慧兰脸色难看，却只能勉强笑笑：“时笙，那你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你。”
“不必了。”陆时笙闭了闭眼，“我想好好休息。”
唐慧兰的笑彻底僵住。
她拉着陆晶晶匆匆离开，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洛樱替陆时笙掖好被角，忍不住问：“你爸真的去厉家了？”
陆时笙望着窗外，眼神淡淡的。
“嗯。”
上一世，她什么都自己扛，以为只要不让父亲担心，就是孝顺。
可最后呢？她没保住自己，也没保住父亲。
这一世，她不会再逞强。
她要离婚，要把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从生命里剔出去，也要让厉家知道，不是厉景深想不要她，而是她陆时笙，不要厉景深了。
陆晶晶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