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他父亲又把他叫去书房。
这次没骂人，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他看了单泽恩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你想好了？”
“想好了。”
“安平侯府那边，能容你？你是个商贾之子，又是男子，人家是世袭侯爵。”
“席观沄说了，他认我。”
他父亲把账册合上，靠回椅背里，闭着眼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摆了摆手，“去吧。你的事，我不管了。但你记住，单家永远是你后盾。”
单泽恩当天夜里就出了城。
他骑马赶了一夜，第二天傍晚回到京城，没回铺子，先去了侯府。
席观沄在墙头上坐着，看见他回来，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你回来了？”
“嗯。跟我爹说清楚了。”
席观沄从墙头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瘦了。”
“赶路赶的。”
席观沄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回来就好。走，吃饭去。”
两个人并肩往巷口走。席观沄走了一段，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爹没把你关起来？”
“没，他同意了。”
席观沄愣了一息，然后笑了。
那笑带着一股他平时很少露的松快，“行。单泽恩，你出息了。”
单泽恩没接话，但伸手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燕旼登基之后，燕昀也搬回了宫里。
宫殿选在御花园东侧，离御书房不远不近，旁边有个小跨院，正好给周砚住。
周砚正式做了燕昀的伴读，每天跟燕昀一起读书、练功、吃饭。
燕旼给两个人定了课表，读经史，练骑射，抄书写策论，每天安排的满满的。他自己每天抽一个时辰亲自考校。
盛沅有时候来御书房，看见燕旼坐在案后批折子，旁边的矮桌上两个半大少年对着一摞书稿争得面红耳赤，燕旼头也不抬地丢一句“吵完了再进来”，两个人就压低了声音继续争。
燕旼对燕昀的管束比从前严了不少。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燕昀进了宫，他每天早上查功课，晚上查抄书，连字写歪了一笔都要打回去重写。
盛沅有一次在御书房外面听见燕旼在训燕昀，语气冷得像在朝堂上骂人。
燕昀低着头站在案前，一声不吭。盛沅推门进去，燕旼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燕昀趁机溜出来，经过盛沅身边的时候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盛大哥救命”，然后跑了。
盛沅走到燕旼身边，把他手里的折子抽走，“殿下，你对他太严了。”
燕旼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对他不严，以后他就得被人挑拣。这个位置他坐不了，就得让能坐的人上来。我不想到时候再有人来争。”
盛沅知道他说的在理，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那你悠着点。他才多大。”
燕旼没接话，把折子拿回来继续批。
——
席观沄他爹的病，入秋之后又重了几分。
太医说是心疾，不能动气，得静养。席观沄每天早晚请安，端药递水，比从前上心得多。
安平侯靠在床头，喝完药把碗递回去，擦嘴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的事，我想明白了。”
席观沄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我活着一日，侯府的体面就得撑着。你跟单家那小子的事，不能摆到明面上来。”安平侯顿了顿，喘了口气，“但我死了之后，你爱怎么着怎么着，我管不着了。”
席观沄攥着碗沿，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您别老说死。”
安平侯哼了一声，“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你就记住这一条，我活着一天，侯府的门面上不能有污点。”
席观沄从房里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廊下，把地上的青砖晒得发白。
他在廊柱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掏出袖子里的折扇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
扇面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且由他”，墨迹还新。
单泽恩在铺子后院的梅树下面算账。
席观沄翻墙进来的时候，单泽恩头也没抬，只说了句：“你今天来晚了。”
“跟我爹多说了几句话。”
单泽恩把账本合上，看着他。
席观沄脸上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收了大半，眼底压着东西。
“侯爷说什么了？”
“他说他活着一天，咱们的事不能摆明面上。等他没了，随我。”
单泽恩伸手把他拽到石凳上坐下，手指扣着他的手腕，没用力，只是搭着。“那就不摆明面。我又不图那个。”
席观沄偏头看他，“你不委屈？”
“不委屈。”单泽恩声音很平，“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只有我知道。旁人看不看得见，我不在乎。”
席观沄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行。那就等我爹百年之后，我光明正大娶你。”
“怎么不是我娶你？”单泽恩反驳。
“都行，名头不重要，”席观沄笑眯眯的看他，“到时候见真章。”
单泽恩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耳根一下红了，没再搭理他。
——
燕旸把陆峥的画像拿给燕晓看。
燕晓翻了翻那幅画像，上面的年轻人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武官服，腰板挺直。
她看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他功夫怎么样？”
“五城兵马司当差，武举二甲出身。能跟沈云章那女煞星打平。”
“能跟沈姐姐打平？”燕晓来了兴趣。
“嗯。人品也没问题。”
燕晓把画像卷好，搁在桌上，“那见一面吧。”
见面安排在城南一处临水茶楼。
燕旸包了二楼，带着燕晓从后门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陆峥先到了，穿着便装，在楼下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引上来。
他进了雅间，先朝燕旸行了礼，然后转向燕晓，规规矩矩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