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郊区。
废弃机床厂改建的黑作坊里。
旱厕的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绿头苍蝇嗡嗡乱飞，撞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墙上。
那只破烂的黑色高音喇叭还挂在门框上。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里面传出的女播音员声音，字正腔圆。
“大夏第一世家秦家，正式迎来新主。”
“秦风先生名下海外资产，已完成交接……”
苏清寒趴在尿碱泛黄的水泥地上。
她额头上磕出的血窟窿往外冒着血。
顺着鼻梁流下来。
流进嘴里，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她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剩下喇叭里循环播放的“秦风”两个字。
“别播了……求求你别播了……”
苏清寒双手抱头。
十根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污垢。
她拼命去抓自己的头皮。
薅下来一大把油腻打结的头发。
她张大嘴巴，想大声哭喊。
嗓子眼却像被塞了一把干草。
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那个穿着灰西装的厂长端着保温杯。
站在旱厕门外三米远的地方。
他拿胖手扇了扇鼻子前面的臭气。
看着在地上翻滚的苏清寒，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哭什么丧。”
厂长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泡着枸杞的热水。
“秦爷那种天上的真龙，能在你家待三年。”
“那是你们苏家祖坟冒了八百年的青烟！”
他把保温杯夹在腋下。
走过去，一脚踹在苏清寒的断腿上。
皮鞋底碾着她的烂肉。
“瞎了狗眼的东西。”
“还敢跟秦爷摆少奶奶的谱？”
苏清寒疼得身子猛地抽搐。
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仰起头。
那张长满烂疮的脸扭曲在一起。
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一道道黑印子。
她看着厂长，拼命摇头。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苏清寒干裂的嘴唇发着抖。
“让我见见他……我给他磕头……”
“我还能给他洗脚……”
厂长冷笑一声。
“洗脚？你这脏手也配碰秦爷的鞋底？”
他转身冲着站在远处的监工招了招手。
“去。”
厂长指着旱厕角落里那个结满尿垢的塑料桶。
“把里头的刷子拿出来，让她干活。”
“今天不把这四个坑位刷得能照出人影，连馊水都别给她喝。”
监工赶紧跑过来。
拿了把掉毛的破刷子，扔在苏清寒脸上。
刷子上的脏水溅了她一嘴。
苏清寒闭着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没有吐出来。
胃里早就空了，只吐出两口酸水。
她哆嗦着手，抓起那把臭气熏天的刷子。
拖着残废的双腿，一点点往粪坑边缘爬。
每爬一步。
喇叭里的新闻就往她心尖上扎一刀。
她终于明白了。
自己亲手撕掉的那张结婚证，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放弃的不是一个只会做饭的窝囊废。
她放弃的是整个世界。
是买下整个江州都不用眨眼的滔天财富。
是让无数达官贵人跪地磕头的无上权力。
如果她老老实实当那个秦夫人。
哪怕每天只给秦风一个笑脸。
她现在早就坐在私人飞机上，喝着几万块一口的红酒。
而不是在这个连狗都不待的地方，用手去抠别人拉下的屎。
后悔。
这种情绪像高浓度的硫酸，把她的五脏六腑烧得全是窟窿。
苏清寒趴在坑位旁边。
眼泪掉进黄白色的污秽里。
她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这辈子，直到她烂成一堆白骨，都得在这个粪坑里度过。
离开那个男人，她连呼吸都是错的。
太平洋公海上。
海风有点大。
卷着白色的浪花，拍在邮轮的铁皮船身上。
秦风靠在栏杆边。
他手里拿着那部新买的智能手机。
屏幕上，视频播放进度条走到了最后。
画面停在苏清寒抓起那把破刷子的瞬间。
秦风看着屏幕。
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
就跟在街头看了一场无聊的猴戏一样。
他没觉得解气。
也没觉得同情。
这种烂在泥里的垃圾，根本不配牵动他的情绪。
要不是马三爷发过来，他连看一眼都嫌费电。
秦风大拇指按住屏幕左下角的语音键。
手指上沾了点海水的盐巴，有点打滑。
他清了清嗓子。
对着手机底部的麦克风吹了口气。
“老马啊。”
秦风拖着长音，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以后少发点这种破烂视频。”
“这公海上的流量费挺贵的，一兆好几块钱呢。”
他顿了一下。
看着屏幕上那个扭曲的人影。
“不用给她加料。”
秦风语气平淡。
“就让她在那里面待着吧。”
“活着比死了有意思。”
秦风松开大拇指。
绿色的语音条发送了过去。
屏幕上转了半圈加载符号，显示发送成功。
他直接退出微信。
顺手把和马三爷的聊天框设成了消息免打扰。
免得这胖子再发什么恶心人的视频过来。
秦风把手机揣进黑夹克的兜里。
拉链拉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
老北京布鞋的鞋帮子湿了一大块。
海水沤在布料里，又冷又硬。
“这鞋真不能下海。”
秦风脚趾头在鞋底上用力抠了两下。
“才穿了半天，底子就快磨穿了。”
阿冷站在他身侧。
战甲已经收成了黑色的手环，套在她白皙的手腕上。
灰色的风衣领子竖着，挡着海风。
她看了一眼秦风踹在兜里的手。
“主子。”
阿冷声音清冷。
“苏家的人，全处理干净了。”
“江州那边再没人敢提这两个字。”
秦风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眼泪。
他拿夹克的袖口胡乱蹭了一下。
“处理干净就行。”
他吸了吸鼻子。
“省得天天在耳边嗡嗡，听着烦。”
秦风转过身。
背靠着生锈的铁栏杆。
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邮轮宽阔的甲板。
甲板上空荡荡的。
那些游客刚才被潜艇和怪物吓破了胆，全躲在船舱里死活不出来。
只有几个保洁人员。
战战兢兢地拿着拖把，在远处清理满地的防冻液和碎玻璃。
“阿冷。”
秦风揉了揉肚子。
肠胃发出一长串雷鸣般的叫唤。
“这船上的自助餐厅开了没？”
阿冷摇了摇头。
“厨师刚才吓得躲进冷库里了，现在还没出来。”
她看了眼手表。
“最快也得一个小时后才能开饭。”
秦风叹了口气。
满脸的生无可恋。
“这破船。”
他撇了撇嘴。
“买个头等舱的票，连碗热乎泡面都吃不上。”
他把左脚踩在右脚的鞋面上。
来回蹭了两下。
想要蹭出点热乎气。
“算了。”
秦风放下脚，站直身子。
“回屋补个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秦风两只手举过头顶。
用力往后仰。
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爆豆子一样的脆响。
“嘎吧，嘎吧。”
“舒坦。”
秦风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刚准备迈开步子往船舱走。
他动作突然停住了。
举在半空的手没放下来。
一阵诡异的冷风，没有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吹了过来。
这风不是顺着海面刮的。
而是从天上往下压。
秦风抬起头。
邮轮正上方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原本铅灰色的云层，像是煮开的沸水。
剧烈地翻滚、涌动。
云团互相挤压，发出沉闷的雷声。
海面上的风速瞬间飙升。
吹得栏杆上的救生圈哗啦啦乱晃。
阿冷手腕上的黑色手环发出一声微弱的警报。
她猛地拔出军刺，挡在秦风身前。
“主子！天上不对劲！”
阿冷盯着天空，瞳孔里倒映出漫天的乱云。
“雷达没有显示任何飞行物！”
秦风没说话。
他放下手臂。
双手重新插回夹克兜里。
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像漩涡一样旋转的云层。
在普通人眼里，天上只有厚厚的乌云。
但在秦风的眼里。
世界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无数道肉眼看不见的白色光点。
像是一场逆流而上的流星雨。
从四面八方的大洋彼岸，跨越了千万里的距离。
正铺天盖地地朝着他所在的位置汇聚。
这些光点太密集了。
白茫茫的一片，几乎把天空照得透亮。
秦风吸了吸鼻子。
他没感觉到危险。
这些白色的光点里，不带半点杀气。
反而透着一股极其浓烈的狂热、敬畏和恐惧。
这是大夏京城几万名武者的膜拜。
这是全球地下世界对那个一千亿悬赏令的疯狂。
这是无数雇佣兵看到孤岛覆灭视频后的胆寒。
亿万人的情绪，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能量。
信仰之力。
白色的光点汇聚成一条浩浩荡荡的光河。
从云层的漩涡中心倾泻而下。
直奔秦风的双眼。
秦风站在甲板上。
他连躲都没躲。
任由那条白色的光河，狠狠撞进了他的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