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神医那几根稀疏的头发贴在满是油汗的脑门上。
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抱着秦风的裤腿。
鼻涕混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全蹭在了那条洗得发白的西装裤上。
苏清寒的高跟鞋鞋跟在地板上磕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上展示台的防弹玻璃。
玻璃表面透出的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上蹿。
她张着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棉花，愣是发不出半点动静。
那可是京城来的国手。
平时连江州一把手想见一面都得排半个月号的老神仙。
现在像个要饭的似的跪在她那个废物前未婚夫脚下？
空调出风口的冷风卷着地上残留的普洱茶涩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秦风皱着眉头，嫌弃地抖了抖那条沾满鼻涕的腿，没抖开。
“松手，你这老头怎么还带赖皮的。”
他踢了踢脚尖，皮鞋帮子磕在李神医的膝盖骨上。
“再把我裤子扯坏了，你赔啊？”
李神医吸溜着鼻子，连滚带爬地往起撅。
手指头还哆嗦着指着那张羊皮卷。
“师傅……不，祖宗！您刚才那一套鬼门十三针，简直、简直绝了！”
旁边，唐国富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额头上的褶子里全亮晶晶的汗珠子。
老头脚步虚浮地往前蹭了两步。
手里那把黄铜放大镜“吧嗒”一声掉在地毯上，砸出一个凹坑。
他连捡都没顾上捡，死盯着秦风手底下的羊皮残卷，眼珠子爬满红血丝。
“这……这羊皮卷上的经络图……”
唐国富声音劈叉，带着老风箱拉扯的破音。
“这走势、这穴位标记，居然跟古籍里记载的一模一样！”
老头突然举起巴掌，“啪”地一声脆响。
结结实实抽在自己腮帮子上。
这一下抽得实诚，嘴角直接洇出一丝血丝。
“老唐你疯啦！”
底下一个戴瓜皮帽的古董商扯着嗓子喊。
唐国富摆摆手，腰板像是被人抽了筋，直接佝偻下去。
“老朽今天算是把这双招子彻底丢进茅坑里了，瞎！真他娘的瞎！”
他对着秦风的方向，双手抱拳。
身子弯成了九十度的大虾米，头快贴到膝盖上了。
“秦小友……不，秦大师！我唐国富服了，心服口服。”
老头大口喘着气，胸口呼哧呼哧响。
“拿工业树脂当大唐官窑，拿夹层赝品当唐寅真迹。”
“我这几十年算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底下那群刚才还跟着瞎起哄的宾客，这会儿全哑巴了。
几百号人面面相觑，连个敢大喘气的都没有。
只剩下椅子挪动的嘎吱声。
苏清寒死死咬着下唇，铁锈味的血丝顺着嘴角流进嘴里。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她引以为傲的三个亿青花瓷是假的。
五千万的名画也是假的。
而那个被她扫地出门的男人，随手泼了杯茶，就抖出了医学绝学。
顾泽躲在苏清寒后头，缩着脖子。
西装外套皱巴巴地卷在腰上，连个屁都不敢放。
唐国富直起腰，回头瞪了眼底下那群江州古玩行的老伙计。
“都愣着孵蛋呢！还不过来见过祖师爷！”
这话一出，犹如在一锅滚油里泼了瓢凉水。
整个会展中心直接炸了。
几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跑得比兔子还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噗噗作响。
“哎哟喂！秦大师！这手断代剥画的绝活，神了！”
“秦爷，您以后就是咱们江州古玩行会的名誉会长。”
“谁敢说个不字，我老陈第一个拿拐棍敲碎他的天灵盖！”
七八个老头把秦风围在中间，唾沫星子乱飞。
混着各种中老年人特有的膏药味和烟草味。
秦风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仁被这帮人吵得突突直跳。
“行了行了，什么祖师爷，听着跟诈尸似的。”
他顺手把那张羊皮卷卷成个筒，塞进外套的内兜里。
动作随意得就像在塞一张擦嘴的餐巾纸。
“会长就算了，我嫌麻烦。”
“以后有看不准的物件，带点好茶来找我就行。”
外围那群商界大老板一看古玩行的人占了先机，顿时红了眼。
钱多多仗着自己那三百多斤的体格，像个肉型推土机一样挤开人群。
“让让！都给老子让让！踩着我脚后跟了！”
胖子满头大汗地挤到秦风跟前。
手里攥着一把镶金边的名片，手哆嗦得名片哗啦啦直响。
“秦、秦爷！刚才您没被那假画恶心着吧？”
钱多多凑近了。
身上那股混合着汗酸味的古龙香水直往秦风鼻子里钻。
他双手捧着名片，腰弯得比唐国富还低。
“这是我的名片，以后在江州，不管是买地皮还是切原石。”
“您一句话，胖子我赴汤蹈火！”
有了钱多多带头，其余的富商权贵也管不了体面了，蜂拥着往前挤。
“秦大师！我是做进出口贸易的，您赏脸留个电话吧！”
“秦先生，晚上我在白金汉宫摆了局，您能不能拨冗……”
几十双手举着各种材质的名片往前伸。
生怕落后半步就错过了结交这尊大佛的机会。
秦风被挤在人堆里。
鼻尖萦绕着各种刺鼻的香水味、汗味和发胶味。
他皱着眉，连手都没伸，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名片放桌上，人往后退。”
“别挡着中央空调的出风口，热。”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这群平时在江州呼风唤雨的大佬们，愣是乖乖地退开了一米远。
个个把名片整整齐齐地码在那个放着假青花瓷的展示台上。
苏清寒站在舞台边缘，看着被人群众星捧月的秦风。
指甲彻底翻折过去，断了。
十指连心，但比不上她现在的憋屈。
凭什么？
这个吃软饭的男人，明明昨天还在她面前唯唯诺诺。
今天怎么就踩在了全江州权贵的头顶上？
她眼眶通红，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猛地扯了一把旁边还在装死的顾泽。
“走！还嫌不够丢人吗！”
苏清寒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往会场大门外冲。
背影仓皇得像条丧家犬。
秦风余光瞥见那抹落荒而逃的墨绿色裙角。
眼底闪过一丝嘲弄，连头都没转。
他拍了拍西装袖子上蹭到的灰，看向还跪在旁边的李神医。
“差不多得了，地板那么凉。”
“你这把老骨头还想落下老寒腿？”
李神医闻言，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嘿嘿直乐。
“师傅教训得是，徒弟这就起来，给您倒茶去！”
这老头变脸比翻书还快。
殷勤地端起一杯新倒的碧螺春，双手递到秦风面前。
秦风没接茶，转头看向在一旁满脸堆笑的钱多多。
“钱老板。”
钱多多一身肥肉猛地一哆嗦，赶紧把大脑袋凑过去。
“哎哟，秦爷，您叫我小钱，叫胖子都行。”
“可别叫老板，折煞我了！”
秦风嘴角勾了一下，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堆名片。
“帮我把这些碍眼的东西处理了，顺便备辆车。”
秦风扯了扯勒紧的领口。
觉得这会场里的空气实在浑浊得没法闻。
钱多多眼睛一亮，这可是套近乎的绝佳机会。
“没问题！我的车就停在外面，司机二十四小时待命！”
胖子手脚麻利地把名片全划拉进自己兜里。
转身就给保镖打手势开道。
人群自发地让出一条一米多宽的走道。
几百双眼睛敬畏地盯着秦风挺拔的背影，目送他往会展中心的大门走。
走到走廊拐角处，头顶的白炽灯暗了些。
钱多多突然加快脚步，肥胖的身子灵活地贴到秦风左后方。
他四下张望了两眼，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
嘴里的热气混着没消散的茶水味直往秦风耳边扑。
“秦爷，苏家的资金链突然全面断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