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丁车场那扇锈铁门被季鸣泽用撬棍别开的时候，许念已经戴上头盔坐进了驾驶位。她拍了拍焊在车侧的铁皮板——歪歪扭扭一道焦痕，像谁拿焊枪画了条蚯蚓。
“这玩意儿坐人？”
“坐我。”季鸣泽把工具箱搁地上，跨进副驾，膝盖差点磕着前轮罩。“走。”
许念挂挡松离合。车窜出去，后轮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黑印，季鸣泽在后头闷哼了一声。
“磕着了？”
“没。走。”
第一圈她跑得收，过弯都提前松油，方向盘握得死紧。铁皮板哐当哐当响，季鸣泽膝盖顶着前头塑料壳，愣是没吭声。跑到第二圈三号弯，她脚刚往刹车上搁，后头传来一句：
“早半秒。”
许念右脚一哆嗦，刹车点往后挪了半个车身。车头切进弯心，出弯补了脚油，后轮往外甩了一寸，被她一把拽回来。
“早半秒。”季鸣泽又说了一遍，声音被风吹得散，“下次再早半秒。”
“刹车还是松油？”
“刹车。刚才那脚晚了。”
许念没回嘴。第三圈进三号弯，她提前半秒踩下去，车头比刚才听话，出弯那下油门给得顺，没甩。方向盘不抖了。
“这圈多少？”她喊。
“自己掐表。”
“我开车呢怎么掐——”
“那别问。”
许念咬着后槽牙跑完第四圈。冲线时她把车停住，摘了头盔回头瞪他。季鸣泽从铁皮板上撑起来，膝盖终于挪开那块塑料壳，裤子上全是灰。
“比刚才快多少？”
“一点三。”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秒表，“不到五十九。”
“差多少？”
“零点四。”
许念把头盔往方向盘上一搁，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汗。“再来。”
“歇两分钟。”季鸣泽从铁皮板上翻下来，腿一落地先跺了两下脚，估计麻了。他绕到车头蹲下，手指头挨个戳轮胎，戳到右后轮停住了。“这个胎压高了。你刚才出弯甩就是它闹的。”
“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跑第一圈的时候我摸的。”
“你坐副驾摸胎压？”
“摸不着。下来摸的。”
许念看着他在破工具箱里翻气门芯扳手，忽然问了句：“你刚才说‘早半秒’，是我爸的跑法还是你的？”
季鸣泽手上没停，气门芯拧开半圈，嘶嘶漏气。“你爸的。”他拧回去，又戳了两下轮胎，“头一年跟他学调车，他让我坐副驾，什么都不许碰，就听。跑一个弯他说一句‘早半秒’。听了三天，第四天他不说了，让我自己说。”
“说准了？”
“说错了他拿扳手敲我头盔。”季鸣泽站起来，把扳手丢回工具箱，“头一回自己跑三号弯，比你慢两秒四。”
“你吹牛。”
“你爸记了本子。不信回去翻。”
许念没接话。她重新戴上头盔，扣带拉紧，坐回驾驶位。季鸣泽绕过车头往副驾走，走到一半停住。
“还跑？”
“再跑一圈。”她拍了拍方向盘，“你上来。这次我不问，你也不用说。跑完再说。”
季鸣泽看了她一眼，翻上铁皮板，膝盖又顶进那个坑里。许念挂挡松离合，车窜出去那下比刚才稳，后轮没蹭地。
这一圈她没等指令。三号弯提前半秒，四号弯收油点往后挪了一尺，七号弯出弯给油早了小半拍，车尾摆了一下，她反打方向救回来，油门没松。
冲线的时候季鸣泽没看手机。他把秒表举到她眼前，屏幕上跳着个数字。许念喘着气看了两秒，伸手把秒表按灭了。
“多少？”
“五十八秒九。”季鸣泽把秒表揣兜里，“你爸的线路，你跑得比我第一次跑得好。”
许念摘下头盔，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她拿手指头往后扒拉了两下。“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季鸣泽从铁皮板上翻下来，站稳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急着开口。场子边上那排废轮胎里长出一丛狗尾巴草，风一吹往跑道这边倒。
“不，”他说，“是因为你本来就会。”
许念正解头盔扣带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去解护膝的粘扣，解了两下没解开。
季鸣泽走过来蹲下，手指头勾住粘扣一扯，刺啦一声松开。他没抬头，又去扯另一条。
“季鸣泽。”
“嗯。”
“你头一回跑这条线，我爸说你什么？”
他手上顿了一下。“他说我跑得像赶集。”
许念噗地笑出来，护膝从腿上滑下去，她拿脚踢到一边。“那你后来怎么跑好的？”
“跑了四百多圈。”他站起来，把两条护膝捡起来叠好，“你爸坐副驾上吃了三盒盒饭，我跑完他抹嘴说‘行了，能看了’。”
“就‘能看了’？”
“就‘能看了’。”季鸣泽把护膝往工具箱里一塞，“你爸夸人，最高级就是‘能看了’。”
许念把车钥匙拔下来，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太阳快落山了，跑道上的热气往上蒸，远处那排废轮胎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我呢？”她问，“我跑得算什么？”
季鸣泽把工具箱扣上，拎起来。他往场子门口走了两步，回头。
“你跑得——”他想了想，“你爸要是还在，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他从来不夸第二遍。”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第一遍没骂你。”季鸣泽抬了抬下巴，“走吧，锁门。明天还来。”
许念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那台焊着铁皮板的卡丁车。“明天还坐副驾？”
“坐。”
“膝盖不疼？”
“疼。”他把工具箱换了个手拎，“明天带个垫子。”
许念笑着踹了他小腿一脚，不重。季鸣泽往边上让了半步，没躲开，裤腿上多了个灰印子。他走到铁门边上，拿撬棍把门别开，侧身让她先过。她走过去的时候胳膊蹭着他胸口，闻到一股机油混着汗的味道。
铁门在身后哐当合上，季鸣泽拿撬棍别住门闩，晃了两下试松紧。
“明天几点？”
“天亮。”他把撬棍往工具箱侧兜一插，“凉快，胎温好控。”
“天亮是几点。”
“五点半。我过来接你。”
许念把车钥匙抛起来接住，金属磕在掌心响了一声。“接我？你知道我住哪儿？”
“你爸本子上记过。”季鸣泽拎起工具箱往巷口走，“搬家没？”
“……没搬。”
“那不就得了。”
巷子窄，两边堆着废油桶和拆了一半的发动机壳，铁皮被风吹得哐哐响。许念走在他后头半步，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打在脸上。
“我搜了。”她忽然说，“三号弯那个刹车点，网上有人写攻略，说提前一个车身。”
“网上那个人跑多少？”
“没说。就写了个‘亲测有效’。”
季鸣泽头也没回。“亲测有效，跑几圈算亲测？三圈？五圈？”
“你杠什么。”
“没杠。你信网上那个人，明天你按他跑，我坐副驾不说话。”他拐出巷口，把工具箱搁地上换手，“跑完你自己比。”
许念把手机揣兜里，快走两步跟他并排。“我没说信他。我就问问。”
“问完呢？”
“问完觉得他不靠谱。”她踢了脚路边的碎石子，“一个车身，那得提前多少脚刹车，他当开的是教练车呢。”
季鸣泽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拎起工具箱继续走。街灯刚亮，黄不拉几的光铺在柏油路上，远处有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老板娘正往里头码雪糕。
“吃不吃？”许念已经走过去了。
“不吃。”
“我请你。”
季鸣泽停住，把工具箱放下来，蹲在冰柜前头看了半天。“有绿豆的没。”
“有。”老板娘从底下掏出来两根，“三块一根，两根五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