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推开门的时候，周副总正把一张排期表往桌沿推。
“来了？坐。”他指尖在纸上敲了两下，“八城砍三城，宣发预算调整，你看看。”
许念没坐。她弯腰把那张表拿起来，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北京、上海、成都，剩下五个城市被红笔划得干干净净。笔迹很新，油墨还没干透。表格右下角压着一沓物料确认单，最上面那张印着南京站的场地LoGo，边角已经裁齐了。
“预算调整？”她把表放回去，顺手把那沓物料单抽出来翻了翻，“周副总，南京的展架上周五刚下的厂，武汉的灯箱片前天到的仓库。路演排期上礼拜刚定的，您这预算调得比物料跑得还慢。”
周副总往椅背上一靠，笑得很稳：“物料嘛，印了可以改，仓库堆两天又不咬手。小许，你得理解，公司盘子大，宣发费用就这一块蛋糕，八城切下来，别的项目就得饿肚子。”
“为我好是吧。”
“你看你，又带情绪。”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是替你算长远账。你最近热搜上得勤，路演再跑八城，曝光密度太冲，观众容易审美疲劳。压一压，把期待值攒住，对你后面进组有好处。”
许念看着他。那张脸上写满了“我替你考虑”的慈祥，嘴角的弧度跟上次让她发微博撇清关系时一模一样。
“周副总，您说的压一压，是压我的曝光，还是压我的排期？”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划了两下，屏幕转过去对着他，“您先看这个。”
她点开一张折线图。
“长沙站，路演当天我微博涨粉四万七，抖音涨粉六万三。上海站，同款外套带货转化率百分之十七，品牌方连夜追加了投放。成都站预售票房，路演前三天环比涨了百分之二十二。”她手指往右一滑，又翻一页，“这是方姐整理的八城预售增速排行。南京、武汉、西安，上座率全在涨，增速排前五。您砍掉的五城，四个在增速榜前六。”
她收回手机，目光平着看过去：“您跟我说预算调整——调的方向怎么这么巧，专挑涨得快的砍？”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周副总脸上的笑僵了半秒，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他没接话，手指在排期表边缘捻了捻，把那页纸捻出一个卷角。
“小许，你数据做得不错。”他语气没变，语速慢了一截，“但宣发是全局的事，不能只算你一个人的涨幅。公司要平衡资源，后面还有别的项目要推。”
“平衡资源我理解。”许念把手机搁在桌上，没锁屏，折线图还亮着，“那您给我个准话，这三城跑完，后面的安排是什么？砍掉那五城，是彻底不跑了，还是往后挪？”
“这个嘛……”周副总把茶杯转了个方向，杯柄朝左，又转回来，“具体排期还得跟上面碰。你先按三城准备，剩下的，我再跟上面沟通沟通。”
“沟通”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落在地上摔碎了。
“周副总。”许念没动，“我上回按您说的发了微博，合同里配合宣传的条款我一条没少履行。这回砍路演，您连个书面通知都没有，就一张手改的排期表。我回去怎么跟品牌方交代？人家物料都下了厂，您让我拿这张纸去跟人家说‘预算调整’？”
周副总的手指停了。他抬起眼，笑纹还在，眼神换了：“小许，你最近火气有点大。热搜上多了，人容易飘。我劝你沉一沉，别把路走窄了。”
“我路走窄走宽，靠的是数据说话。”许念把排期表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三城我照跑。砍掉那五城，您给我个书面说明，抄送法务。我回去等。”
她转身就走。
手刚摸到门把手，身后传来周副总的声音，语气已经松了半截：“等等。”
许念站住，没回头。
“这样，”他顿了顿，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往前倾了倾，“书面说明……没必要搞那么正式。我再跟上面争取争取。你先按三城准备，剩下的我尽量给你加回来。”
“尽量是多久？”
“这周内给你信儿。”
“行。”许念拉开门，“我等您消息。书面说明我先不催，但您这周内要是没信儿，我下周一把数据表抄送法务的时候，顺带把今天这排期表也附上。”
她没回头看周副总的表情，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白得晃眼。许念走出七八步，脚步忽然慢下来。
会议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周副总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压得低，但她听得清。
“再压一压，别让她太跳。对，就按三城报……她拿数据说事？数据是数据，排期是排期，两码事……”
许念的脚步没停。她手伸进外套口袋，拇指摸到手机侧边的音量键，往下按住。指腹底下，按键轻轻一弹。屏幕在口袋里亮起来，隔着一层布料透出一点微光。她凭手感点了两下，录音界面的红点开始闪。
心跳顶在嗓子眼，脚步却稳得很。她拐过走廊转角，又走了五六步，才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录音时长，二十一秒。她点了保存，文件名自动生成，一串日期数字。
方姐在电梯口等她，一见面就皱眉：“脸色不对。谈崩了？”
“没崩。”许念把手机揣回去，“他松口了，说这周内再争取。”
“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许念按了电梯下行键，盯着楼层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
“方姐，你帮我查查，周副总最近跟孙胖子那边有没有单独见过面。”
“你怀疑——”
“我不怀疑。”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扶手上，“我录音了。”
方姐眼睛瞪圆了：“你录他？”
“走廊上说的，不算窃听。”许念把手机摸出来，点开那段音频，音量调到最小，凑到方姐耳边放了一遍。
“再压一压，别让她太跳。”
方姐听完，嘴角抽了一下：“这老东西。”
“先留着。”许念把手机收好，“他要是真给我争取回来五城，这录音就烂在手机里。他要是跟我玩虚的——”
电梯到一楼，门开，大堂的太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
“我就让全公司听听，他是怎么‘为我好’的。”
方姐跟出来，太阳底下眯了眯眼：“你刚才在会议室里，当着他面翻数据那几下，够他喝一壶的。”
“喝一壶不够。”许念往停车场走，“得让他把茶咽回去。”
“三城的事你真打算等？”
“等。”她拉开车门，“他说这周内，我就给他这周内。周五下班前没信儿，周一早上那封邮件，抄送名单我拉全。”
方姐绕到副驾，坐进来才说：“孙胖子那边我今晚就问。他上个月不是老往城南跑吗，我让人盯一眼。”
“别打草惊蛇。”许念发动车子，“问一嘴就行，问多了他反倒警觉。”
“知道。我就说品牌方想约他吃饭，探探口风。”
许念把车倒出车位，方向盘打正，忽然笑了一声：“方姐，你说他这会儿在会议室干嘛？”
“干嘛？骂你呗。”
“骂我倒好了。”她拐上主路，车速稳下来，“他要是这会儿忙着打电话往上汇报，才说明他真慌了。”
方姐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头也没抬：“你录音那事儿，先别跟任何人提。”
“我傻？”
“你不傻，你就是胆子大。”方姐把手机扣在腿上，“胆子大的人容易嘴上没把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