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脚印从北坡一路压到城墙外，最宽的地方足有两尺，边缘还挂着没有融化的冰壳。
李少刚的盾阵已经推进到北墙外八十步，五面宽盾交叠在一起，后方的弩手沿着盾缝探出半截弩臂。
“罗旋！”李少刚站在盾阵后方，抬手指向城墙，“交出双钥、陆承和寒晶核心，我放这些人回去。”
他身后的十四名劳工被押在雪地里，手腕用绳子连成一排。有人背上的麻袋已经磨破，寒晶矿散了一地，押送者却不许他们停下。
罗旋站在北墙高台，短弩压在垛口边，目光越过盾阵，落到李少刚身后的物资队伍上。
二十袋寒晶，五面宽盾，三十七名护卫，十四名劳工。
这些东西加起来，足够李少刚撑过半个月。可他把最值钱的物资摆在队伍中间，把俘虏推到最前面，显然是准备拿人挡炮。
人质不是筹码，是他唯一能挡住第一轮攻击的木板。
“你先放三个人。”罗旋说道，“我让你的人把麻袋放下。”
李少刚抬起手，身后的护卫立即将三名劳工推到盾阵前。那三人被绳子拴在一起，脚下踩着冰雪，脸上全是冻裂的伤口。
“现在谈。”
“你先放人。”
“你没有资格提条件。”
“那就别谈。”
罗旋抬起左手，顾瑶在炮架旁松开固定销，将寒晶核心推入后端槽位。
炮胚的金属管身发出一阵低沉震动，蓝白色光线从炮口内侧一闪而过。高台下方的石墙跟着抖了抖，几块碎冰从垛口边缘滚落。
顾瑶伏在操控台旁，盯着压力刻度。
“第一发只能打盾阵。炮架后移，北墙不会受影响。”
林夏蹲在另一侧，炭笔快速记录敌方队形。“盾阵中心偏左，右侧护卫密度最低。若打中心，三名劳工会被冲击波波及。”
罗旋看向那三名被推出来的劳工。
其中一人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白，眼睛却还清醒。他没有求救，只是把身体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了身后的人。
这三个人不是死物。第一炮必须打开缺口，还得避开他们。
“炮口向右偏两度。”罗旋说道，“打盾阵边缘。”
顾瑶调整炮身，炮口缓慢转向。
李少刚看见这个动作，立刻抬手。“护盾前移！”
五面宽盾同时向前压去，押送者拽着三名劳工后退。盾阵移动的瞬间，左侧出现了一道短暂空隙。
罗旋看着那道空隙，抬起手。
“放。”
顾瑶压下释放杆。
沉闷的轰声撞过雪原。
没有火焰从炮口喷出，只有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掠过地面，先撞上左侧宽盾，再沿着盾面横向推开。
第一面盾牌从中间裂开，持盾者被撞得向后翻滚。第二面盾牌擦着雪地滑出去，撞倒旁边两名弩手。盾阵边缘瞬间塌了一角，三名劳工被冲击波掀翻，绳子却没有断。
罗旋抓住墙边的绳索，翻过垛口落到外侧台阶，几步冲到劳工旁边。他没有去解绳，而是用折叠刀割断绳头，将三人拽到石墙阴影里。
“能走吗？”
“能。”
“那就自己爬。”
罗旋把其中一人的肩膀推向墙根，转身又抓住另一人的衣领，将他拖到掩体后方。右肩刚一用力，旧伤便从肩胛处往手臂窜，短暂的麻意让他的手指松了一下。
身体又在记账。
这一趟不能倒。倒在墙外，三个人得变成四个人；四个人再拖住守军，李少刚就能把缺口撕开。
他的肩膀还能动，便不能停。
“第一炮命中。”林夏从高台上报出结果，“敌方左翼失去两面盾，弩手倒下五人，劳工三人安全。”
李少刚从翻倒的盾牌后起身，脸上沾着雪。他看向高台上的炮胚，抬手让后方弩手散开。
“炮只有三发！”他喊道，“你敢再打，外面的人也会死！”
罗旋将三名劳工推向北墙门洞，才抬头看他。
“你算错了。”
“什么？”
“第一发没死人。”
李少刚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第二发也可以试。”
顾瑶没有等罗旋催促，立刻打开炮胚后端的冷却阀。白霜沿着金属管道蔓延，线圈温度缓慢下降。高台下方，赵成带着守军将三名劳工接进内墙，随后又把两根粗木梁横在门洞前，防止敌方趁乱冲门。
周芷在门洞后检查劳工伤势。刚才那名主动挡人的男人腿上擦破了一块，却没有骨折。她撒上药粉，用布带缠住伤口，又把一碗温水递到他手里。
“先喝半碗，剩下半碗给旁边的人。”
男人接过木碗，没有多喝一口。
城外，李少刚已经重新整队。
他没有急着冲锋，而是让五面宽盾分成两组。三面护住主队，两面拖到左翼，试图遮住炮胚的射界。那几袋寒晶也被护卫推到前方，麻袋堆成一排，挡住了炮架低位。
他在拿自己的物资垫炮。
李少刚不是莽夫。他知道炮胚只能打直线，便用盾和寒晶麻袋压缩攻击角度。若继续朝正面开火，第二炮很可能只打碎一堆矿石，换不来战果。
“林夏，找他的退路。”罗旋说道。
林夏伏在墙垛后，沿着雪原观察。李少刚的队伍已经占住北侧平地，左边是冻河，右边是隆起的雪坡。那片雪坡看着结实，底部却被昨晚的冻土裂缝切成了空层。
她抬起炭笔，在地图上点出一个位置。
“右侧雪坡下方有空腔。雪层厚两丈，底部支撑不足。炮击后可能整体下滑。”
“会不会埋住劳工？”
“劳工在城墙前方，不在雪坡范围内。李少刚的后队会被切断。”
罗旋看向顾瑶。
顾瑶擦掉炮口边缘的冰屑，检查了一遍后端线圈。“第二发可以打雪坡，但炮架会向后滑一尺。高台需要加垫。”
“赵成，加两块石垫。”
赵成带人抬来整石，塞进炮架底部。炮胚重新调整角度，炮口指向右侧雪坡。
李少刚似乎也察觉了危险。他抬头看了一眼雪坡，又看向城墙高台，立即命令后队向左移动。
“盾阵散开，绕城墙侧面！”
队伍开始分流。
罗旋没有立刻开炮。他等着李少刚的后队走到雪坡正下方，等到那几袋寒晶被拖进最深的阴影，才抬手下令。
“第二发。”
顾瑶压下释放杆。
轰声比第一发更重。
冲击波撞进雪坡底部，先打穿表层冻雪，再将下方空腔震塌。整片雪坡向下塌陷，厚重雪层沿着斜面冲了出去。
李少刚的后队刚转过半个身，脚下便失去支撑。两名护卫连同三袋寒晶一起滑入雪沟，宽盾被雪浪掀起，翻滚着撞在下方冻木桩上。
剩下的人慌忙抓住同伴衣服，队伍立刻断成两截。
雪坡塌下后没有继续向城墙推进，而是在距离北门三十步的位置堆成一道斜斜的雪墙。李少刚的主队被隔在外面，后队则被雪和碎石彻底切断。
林夏抬头看了眼计时木牌。
“敌方退路被截断，北侧八人失去行动能力。寒晶袋有三袋露出，尚未损坏。”
资源还在。
罗旋没有让人立刻出去抢。李少刚的弩手虽然乱了，主队却仍在。此时派人下墙，等于拿活人的腿去换三袋矿石。
矿石能挖，守军少一个就要少一条防线。
“先封门，不取矿。”
赵成听见命令，立即把准备出城的两名守卫叫了回来。
李少刚从雪墙另一侧露出身影。他身边只剩十几人，身后的重装人员拖着金属箱，箱体已经被雪块砸出一道凹痕。
“罗旋！”他抬头喊道，“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你的人少了一半。”
“他们还活着！”
“那你回去捞。”
李少刚咬着牙，没有回应。他看了一眼被雪坡隔开的后队，又看向城墙上的炮胚。炮管外壳已经裂开几道细纹，后端线圈被白霜覆盖，顾瑶正在拆除过热的导线。
“还剩一发。”李少刚说道，“你舍得用？”
罗旋看着他，没有回答。
炮胚确实只剩最后一次完整供能。第一发打穿盾阵，第二发塌掉雪坡，最后一发要是用错，整个高台的炮架都会报废。李少刚在等他犹豫，等他不敢把最后一发用在一支残队身上。
可这不是最后一发。
这是最后一次让李少刚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选择战场。
“顾瑶，炮口向北。”
顾瑶抬起头。“打哪里？”
罗旋指向冻河上游。
那里有一条被雪覆盖的旧冰沟，连接北坡和东侧林线。李少刚若想撤，就只能沿着冰沟绕过雪坡。冰沟底部被地下裂缝掏空，表面虽然结实，却承受不了持续冲击。
林夏迅速确认位置。“冰层下方有水声，厚度不到三尺。炮击会打穿，但可能引发融水倒灌。”
“正好封路。”
顾瑶将炮胚转向东侧冰沟。炮架已经被第二次后坐力震松，底部铁箍裂了一根。她没有修，只把剩余导线直接压进供能槽。
周芷从城门后走上高台。“最后一发打完，炮还能用吗？”
顾瑶看向炮管。“炮管会报废。寒晶核心也会裂。”
“那就别打空。”
周芷的语气不重，却没有给人留下犹豫的位置。
罗旋看了她一眼，随后对城下喊道：“李少刚，给你三十秒，把三袋寒晶和金属箱留下，人可以走。”
李少刚抬头看向那只金属箱。
箱子里装的是信号塔核心组件，也是他这次南下真正想带走的东西。只要交出去，他的北部营地就少了远程通讯能力；不交，他和剩下的人很可能走不出这片雪原。
“你先放后队。”
“你先放箱子。”
“你没有诚意。”
“你没有资格。”
三十秒很快过去。
李少刚忽然举起手，命令所有人向东侧冰沟撤退。
罗旋抬手。
“第三发。”
顾瑶压下释放杆。
炮声传出的瞬间，整座北墙都被震得向后沉了一寸。炮口喷出一团白雾，炮身后端的线圈同时炸开，金属碎片擦着顾瑶的肩侧飞过。
顾瑶被冲击掀倒，周芷伸手把她拖到石垛后。高台上的炮架向后滑出半尺，底部固定钉全部弯折，寒晶核心裂成数块，蓝光从缝隙里泄出。
冲击波沿着冻河向前推进。
冰沟表层先裂出一条白线，随后整段冰面塌陷。河水从冰层下冲上来，卷着碎冰和泥沙，迅速灌满了东侧通道。
李少刚的队伍被迫停下。
最前方两人差点跌入水沟，后方护卫连忙抓住他们。那只装着信号塔组件的金属箱从雪橇上滑落，砸在冰面边缘，箱盖弹开，里面的线圈和供能板散了一地。
李少刚回身想捡，身后的冰沟却又塌了一段。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能带着剩余护卫退向南侧雪林。
三次炮击。
第一次打碎盾阵，第二次塌掉雪坡，第三次封住冰沟。
李少刚没有输在人数，也没有输在勇气。他只是从踏进射界开始，就没再拥有过一条完整的路。
“撤！”他咬着牙喊道。
剩下的护卫背起伤员，丢下三袋寒晶和那只打开的金属箱，沿着南侧林线狼狈退去。被困在雪坡后的后队看见主力离开，先是有人丢下武器，随后又有人举起双手。
赵成看向罗旋。“要不要出城收俘虏？”
“先验脚下。”
罗旋指了指北门外的雪地。“让林夏确认没有裂缝，再派五个人出去。俘虏分开押，不要和寒晶一起走。”
赵成点头，带人下去。
顾瑶从石垛后坐起，肩侧被碎片擦破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眼彻底报废的炮胚，伸手拍掉炮架上的白霜。
“炮没了。”
“修。”
“炮管、线圈、炮架都坏了。寒晶核心也裂了，能回收的只剩三成。”
“那就回收三成。”
顾瑶看着他，抬手指向高台地面。“还要修墙。第三发把北墙地基震松了，两块锚固石移位，修复要用掉半天工时。”
“记入战损。”
罗旋说完，右肩忽然向下一沉。
刚才第三发的震动通过墙体传进身体，旧伤像被硬生生拧了一圈。他扶住垛口，指尖在石面上停了片刻，等手臂重新恢复力气，才直起身。
这次没有白挨。
可身体的账还是账。今晚不能再拉弩，也不能参与搬运。少一名能用的人，城寨的轮值就得重新排。
周芷看见他的动作，走过来检查肩带。“今天不许上北墙。”
“敌人还没走远。”
“赵成在。”
“赵成只能守墙。”
“你也只能守墙，不能拿肩膀撞墙。”
罗旋看了她一眼，没再争。周芷把固定带收紧，又给他递来一块硬肉干。
“吃掉。”
“给顾瑶。”
“她已经吃过。”
“什么时候？”
“第二炮之后。”
顾瑶坐在一旁，正用布条缠肩。她抬头说道：“我吃了半块。”
罗旋接过肉干，掰下一半递给周芷。“你也吃。”
周芷没有接。“我有。”
“那就拿去换药材。”
“药材是公库。”
“现在不是了？”
周芷盯着他看了两秒，还是接过肉干，转身走向顾瑶。
城墙外，林夏已经确认北门前没有新的裂纹。赵成带五名守卫出城，将投降的北部残部分开搜身。三袋寒晶被抬进城门，金属箱则由顾瑶亲自检查。
箱内的线圈损坏两组，供能板裂开一角，但核心部件仍能使用。
一炮换三袋寒晶、两组供能线和十四名劳工。
炮胚彻底报废，北墙需要修，罗旋的右肩再次加重。
账面不漂亮，却能算过来。
李少刚的部队已经退到南侧林线。林夏站在高台边缘，抬起炭笔观察远处的脚印。
“他的主队还在撤，速度不快。没有雪地车，也没有补给袋。”
“让他们走。”
“不追？”
“追出去，城墙怎么办？”
罗旋看着南方逐渐被风雪遮住的人影。李少刚这次带走了十几个人，却丢掉了寒晶、信号塔组件和三分之一的护卫。继续追，能抓住几人不确定，反而可能把城寨位置和炮胚损坏的消息送给更远的人。
不划算。
这笔账先记着。李少刚还活着，说明以后还有机会收回来。
傍晚时，城外投降的北部残部被分进临时石屋。周芷检查他们的冻伤，将轻重伤分开；林夏把每个人的姓名、原属营地和携带物资记在木板上；赵成则把缴获的寒晶按大小分拣，封进仓库。
没有人欢呼。
炮胚报废，北墙松动，三名守卫被碎石擦伤，顾瑶肩侧开裂，罗旋右肩无法抬高。守城赢了，却不是没有代价。
可城墙还在，暖棚还在，寒晶和劳工也留下了。
夜色落下后，风雪再次加重。
罗旋没有回主屋休息，而是站在北墙上，看着城外被炮击切开的雪坡。塌方的雪层覆盖了大半脚印，只有几处深痕还露在外面。
那些脚印比刚才更近了。
他让林夏重新测量。林夏蹲下，用炭笔在木板上划出长度。
“雪坡下方有新的移动痕迹。不是李少刚的人，他们撤退方向在南边。”
“多大？”
“前肢宽度超过两尺，落点间距三丈。它刚才就在炮击范围外。”
罗旋看向北侧雪原。
三次炮响把李少刚逼走，也把地底那东西叫醒。炮胚没了，敌人撤了，可真正的东西现在才开始靠近。
他抬手按住肩膀，右臂无法抬过胸口，只能用左手握住短弩。
这回没有炮了。
雪层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摩擦。
北墙外的积雪缓慢拱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用身体顶开冻土。林夏退到垛口内侧，周芷带人把伤员送入内墙，赵成则将守军全部调到北门。
顾瑶站在报废炮胚旁，抬头看向雪坡。
“那不是脚印。”
“我知道。”
雪坡下方又传来一声刮擦。
这一次更近。
炮声停后，雪坡下传来爪刨冰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