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瑶说完后，把拆下来的线圈放在桌面上。线圈外壳残留着北部雪原的灰色粉末，内侧刻着一条没有完成的供能路线。
林夏低头对照地图，炭笔沿着北方补给线一直画到冰河上游。
“信号塔的核心部件还在运输。”她说道，“路线经过冰河东段，那里只有一座旧冰桥。”
罗旋拿起线圈，翻看底部的接口。接口边缘有新鲜磕痕，说明这东西刚从运输车上拆下来不久。
李少刚的信号塔缺的不是材料，是时间。
他们要是把核心部件送到北部营地，三天战约可能提前变成今晚。旋木城寨的暖棚、北墙和陆承都还没恢复，拿一座尚未完工的信号塔去赌正面攻城，不划算。
“带上顾瑶和林夏。”罗旋说道，“周芷跟队，陆承留在城内。”
周芷正在整理药箱，听见这句话后抬起头。“冰河上有伏兵，你还带机械组过去？”
“信号塔的部件只有她能认。”
顾瑶将线圈收入布袋，顺手拿起机械扳手。“我不去，难道让你对着一堆线圈猜哪根能用？”
罗旋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顾瑶还在记顾瑶被擒时的账，车轴、供能线和那座坏掉的雪地车，都是她留下的痕迹。李少刚要造信号塔，必须先把剩下的部件掐掉。
“只走东段。”罗旋说道，“赵成守城，不追超过冰河。”
半个时辰后，四人离开旋木城寨，沿着旧补给线向冰河东段推进。
天色阴沉，雪没有停。地面被寒潮压得发硬，靴底踩上去便裂开一道浅痕。罗旋走在最前面，短弩挂在左侧，右肩仍被固定带束着，机械扳手则交给顾瑶携带。
周芷跟在他身后三步，手里握着短弩，另一只手按住药箱带扣。林夏时不时停下，在雪地上标出车辙和脚印。
“车队有三辆。”她说道，“前面两辆较重，后面一辆载人。离开城寨不到一个时辰。”
“人数？”
“至少十一人，可能还有随车护卫。”
罗旋蹲在车辙旁，用木杆挑开雪层。车轮压出的痕迹很深，边缘有一层细碎冰晶，说明车辆装载了重型金属部件。
这批货要是进入北部营地，李少刚便能把信号塔的发射端接起来。到时候巡岛者能不能收到召回信号不说，旋木城寨的位置肯定会被标出来。
不能让它过去。
冰河东段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河面已经冻成白色，中央有一段由旧铁板和木梁搭成的冰桥，连接两处陡坡。桥面不到三丈宽，下面的河水被冰层封住，偶尔能听见水流撞击冰底的闷响。
林夏停在桥头，没有立即靠近。
“桥面被清过雪。”她说道，“两侧都有新脚印，数量至少十六。”
周芷抬头看向桥对面。风雪遮住了视线，只有几根竖起的金属杆露在雪里，位置正好高过桥面。
“金属弩。”她说道。
顾瑶把机械扳手放到雪地上，伸手比了一下桥梁间距。“桥底的木梁被换过，左侧承重点少了一根。”
罗旋看着白茫茫的桥面，没有向前。
对方没有把雪清干净，也没有故意留下明显痕迹。桥两端却都设了弩位，说明他们不是为了杀掉所有人，而是要把目标逼到桥中央。
冰桥一断，信号塔部件、人员和武器都会一起掉进河里。
“退到左坡。”罗旋说道，“不走桥。”
林夏立即转身，沿着河岸寻找绕行位置。顾瑶将线圈布袋压在胸前，跟着周芷退到一块冻石后方。
对面雪坡上突然亮起三点寒光。
“站住！”
声音从风雪里传来，随后五名持金属弩的雪原护卫从桥后露出身形。他们没有立刻射击，弩机却全都对准了顾瑶怀里的布袋。
为首的人穿着灰色防寒衣，左袖缝着一道黑线。他的手里没有短矛，只拿着一枚黑色金属牌。
“罗旋，李少刚只要信号塔部件。”他喊道，“把东西留下，你们可以安全回去。”
罗旋没有抬弩，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到冰桥两侧。
左坡四人，右坡三人，桥下还有脚印。至少有人藏在桥梁下面，准备等他们上桥后割断支撑绳。
“你们在冰桥上摆了五架弩，桥下还藏了人。”罗旋说道，“只要东西，不至于把阵势摆成送葬队。”
为首者的脸色变了变。
“少废话。李少刚不想和旋木城寨开战。”
“他派你们在冰桥上堵路，还说不想开战？”
罗旋往前走了一步，脚尖停在积雪边缘。
“你们不是来拿部件，是来确认我会不会走桥。”
桥下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周芷侧过脸，手指在短弩上敲了一下。
罗旋看见了。
对方已经知道他们识破了埋伏，却没有撤离，说明桥下还有更大的筹码。要么是信号塔部件，要么是用来封死退路的爆裂装置。
“把布袋放下。”为首者再次喊道，“不然先射顾瑶。”
顾瑶把布袋往身后挪了半寸，机械扳手却没有放下。
“你可以试试。”罗旋看着那名弩手，“箭射出来，线圈也会被我砸碎。”
他抬手指向自己脚边。
雪地里露出半截黑色供能板，正是信号塔部件的一部分。板面上缠着两根细线，线头已经被人提前拉到桥侧。
顾瑶看清后，立即蹲下。
“他们把部件埋在桥下，接了引爆线。”
“能拆吗？”
“桥底有人看着，拆线会露头。”
罗旋扫了一眼冰桥。
这群人想要的不是单纯抢货。他们要把信号塔部件埋进冰桥，再逼顾瑶过去拆线。只要她踏上桥面，左右弩手便会同时射击。
对方拿桥当刀，自己没必要伸手去握刀刃。
“退到河岸。”罗旋说道。
为首者愣了一下。“你不救部件？”
“你们不是想要吗？”
罗旋转身就走。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放弃，五架金属弩同时抬高。第一支箭擦过罗旋耳侧，钉进后方冻木。第二支箭射向顾瑶，周芷抬弩将箭撞偏，箭头贴着顾瑶外衣划过。
“散开！”
罗旋侧身扑向左坡，抓住一名守卫露出的脚踝，将人拖进雪地。对方手里的金属弩砸在冰面上，弩弦弹开，擦出一声尖响。
林夏没有追击，她抬弩封住桥头，将第二名守卫逼回木梁后方。
顾瑶抱着布袋往右侧退，刚走出两步，脚下的雪层忽然塌了一块。她整个人向下沉去，机械扳手脱手飞出，落在冰桥边缘。
“顾瑶！”周芷喊道。
顾瑶抓住河岸冻木，半条腿已经陷进雪层。下面不是河水，而是一层被积雪覆盖的空洞。对方提前挖开了冰桥左侧的引流沟，只用薄冰和浮雪盖住。
罗旋没有冲过去。
再往前一步，河岸会连着塌掉。顾瑶被困在薄层边缘，右侧又有敌方弩手压着，救人不能靠蛮冲。
果然又来了。
先用人质逼他走桥，再用空层切开退路。李少刚的人不算聪明，但知道怎样把别人的选择压成两条坏路。
“周芷，压右坡。”罗旋说道，“林夏，盯桥下。”
周芷半跪下来，短弩对准桥后。林夏则绕到一截冻木旁，箭头从木缝中穿出，锁住桥梁下方露出的黑色衣袖。
“桥下两人，正在割绳。”
罗旋捡起那名守卫掉落的金属弩，检查弩机。弩弦已经弹开，不能立刻使用。他顺手把弩身砸在雪地上，朝桥下喊道：“你们继续割。”
桥下没有回应。
“割断以后，冰桥塌了，信号塔部件也没了。”罗旋把金属弩扔到一旁，“李少刚派你们送一堆废铁回去？”
为首者朝桥下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顾瑶抓住机会，手肘压住冻木边缘，试着把腿拔出。雪层再次下陷，她的身体向河沟滑去。
周芷立即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
“别用力拔，先把周围雪层压实！”
她将短弩放到身侧，用空出的手把顾瑶周围的浮雪一点点拍紧。动作很快，却没有乱。顾瑶咬住牙，将机械扳手重新抓回手里，用扳手柄卡住冻木。
罗旋看着桥梁支点，抬弩射出一箭。
箭头没有射人，而是钉在桥头最外侧的固定绳上。绳索被拉得绷直，木梁承重点随之偏移，桥面向左侧倾斜了一寸。
桥下藏着的人被迫抱住支撑梁，割绳动作停了。
“现在。”罗旋说道。
林夏射出一箭，钉住桥下那人的衣袖。另一个人伸手去救，周芷抬弩封住桥底，只能缩回去。
顾瑶借着扳手的支撑把腿拔出。周芷往后拖她，两人一起滚到冻石后方。
“腿怎么样？”周芷问。
顾瑶活动了一下脚踝。“还能站，左腿麻了。”
“先别走。”
“部件还在桥底。”
“人先回去。”
顾瑶看向那块埋在桥下的供能板，没有继续争。她明白自己若此时强行过去，最多抢回一块板，最少会连累周芷一起掉下去。
罗旋退到河岸后方，将金属弩弦重新扣上。弩机虽然受损，仍能勉强发射一次。
为首者举起黑色金属牌。
“再退一步，我就启动引爆线。”
“启动。”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就不会先拿顾瑶逼我上桥。”
罗旋看向桥下的供能板。
“你们想把部件带回去，可桥下的装置一旦启动，冰桥塌，供能板进水，里面的线圈也会碎。你们带回去的只是一块冻铁。”
那人咬紧牙关，手指停在金属牌边缘。
他不是不敢启动，而是不敢承担损失。李少刚想要信号塔，信号塔部件就是他的命令底线。罗旋不需要猜他忠不忠，只要知道他舍不得毁掉货。
“你们的车在哪？”罗旋问。
“与你无关。”
“没有车，你们怎么把部件拖回营地？”
为首者没有回答。
林夏低头看了眼脚印。“车队停在东侧三百步，只有一辆雪地车能启动。另一辆的右侧履带已经断裂。”
顾瑶听见后，伸手摸了摸左腿，低声说道：“他们只带了一辆能动的车。”
罗旋点头。
“车里有几个人？”
“六人。”林夏回答，“其中两人携带弩，车后还有一个密封箱。”
密封箱里大概率是信号塔剩余线圈。对方把大部分人压在冰桥，车队却留了后手。要是正面清掉桥上伏兵，东侧车辆会立即逃走。
“林夏，带周芷和顾瑶绕到东侧。”罗旋说道，“不靠近车辆，先封住车辙。”
林夏点头，扶住顾瑶往河岸后方退。
为首者终于发现不对，抬弩射向林夏。罗旋用短弩拦截，箭头撞在半空，双双掉入雪里。
“你们不能走！”
“你说了不算。”
罗旋扣动金属弩。
这一次，箭矢射向桥面左侧的固定桩。固定桩断裂，冰桥猛地向左倾斜。桥上三名守卫站立不稳，直接滑向边缘，其中一人抓住木梁，另一人踩碎薄冰，半条腿陷了下去。
周芷和顾瑶已经退到河岸安全处。
“退！”罗旋喊道。
对方终于乱了。原本整齐的弩阵被桥面分开，右坡的两名守卫急着抢救同伴，没人再顾得上瞄准罗旋。
罗旋没有追上桥。他只是利用固定桩改变受力，让敌人自己失去站位。
这座冰桥不是战场，是一架早就歪掉的秤。谁站得越重，谁先掉下去。
一名守卫从木梁上爬起，刚摸到供能板，林夏的箭便钉在他面前。那人缩回手，供能板顺着倾斜的桥面滑向中央裂缝。
顾瑶看见后，转身就要过去。
周芷一把拦住她。“腿麻还没缓，不能上桥。”
“线圈在下面。”
“我知道。”
“它会掉进水里。”
“掉了还能捞，人掉了就要用两份药。”
周芷把顾瑶拉回安全线，手掌仍压在她肩上。顾瑶盯着冰桥，最终没有再动。
罗旋看着供能板滑到桥中央，伸手摸出一枚短铁钉。那是从敌方金属牌上拆下来的固定片，边缘锋利，重量刚好。
他将短铁钉扣在弩箭前端，瞄准供能板旁边的绳结。
一箭射出。
箭头钉入绳结，带着供能板向右侧偏移。罗旋立即收弦，再射第二箭，箭头穿过供能板上的固定孔，将它钉在桥边木梁上。
供能板没有掉进冰水。
可桥面也随之停止倾斜。
顾瑶拖着麻木的左腿靠近两步，隔着安全距离看清了板面。
“线圈没碎。”
“能拆下来吗？”
“要过去。”
罗旋看向她的腿。“不用你过去。”
他绕到河岸另一侧，踩上最靠近桥头的一块冻石，用机械扳手勾住供能板边缘。扳手柄刚伸出去，桥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
冰层正在从中央向两侧断开。
罗旋没有继续冒险，猛地收回扳手。供能板只被拖出半尺，剩下的线圈仍卡在木梁中。
冰面裂缝迅速扩大，桥中央出现一条狭长黑线。桥上几名守卫全部朝两端退去，没人再顾得上攻击。
为首者看着桥下的供能板，终于抬起黑色金属牌。
“你们赢了。”他说，“让我们撤，我把部件留在这里。”
“你们的车也留下。”
“那不可能。”
“你可以带走人，车和部件留下。”
为首者低头看向越来越宽的裂缝，脸上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后方传来的发动机声打断。
东侧雪路上，一辆雪地车冲出风雪，车头挂着黑色布条，正朝冰桥方向驶来。
林夏从河岸后方回头。“东侧车辆启动了，六个人，正在靠近。”
原来那辆车一直在等桥上的信号。
对方不是没有后手，是准备在冰桥垮塌前把人和部件一起接走。只要桥上守卫拖住他们，雪地车便能从东侧冲过，带走密封箱。
罗旋没有犹豫。
“顾瑶，把机械扳手给我。”
顾瑶将扳手递过去。“你要做什么？”
“让他们的车过不来。”
罗旋冲向河岸边的旧缆桩。那根缆桩被冰层冻住，只露出半截金属环。他用扳手砸开表面冰壳，将先前从桥头固定桩上拆下来的绳索绕过缆环。
周芷看着东侧逐渐逼近的雪地车，抬弩压住车头。“距离两百步。”
“等它上坡。”罗旋说道，“别打人，打轮。”
雪地车冲上东侧坡道，车轮碾碎积雪，速度越来越快。驾驶者显然想趁冰桥还能承重时直接冲过，桥上的守卫也开始向两侧撤离。
林夏看了眼裂缝。“还有二十秒。”
罗旋将绳索另一端扣在冰桥左侧的横梁上，又把松动的固定桩踢进雪里。
这不是为了拦车，是为了让车辆的重量集中到桥中央。
车头撞上冰桥入口，木梁向下一沉。车轮碾过第一块铁板，整座桥同时发出低沉的断裂声。
“现在！”
周芷扣动短弩，箭矢射中左侧车轮。车轮偏转，雪地车撞向桥栏。罗旋猛地拉紧绳索，横梁承重点随之错位，桥中央的冰层被车身重量压出大片裂纹。
车上的人全部扑向一侧。
顾瑶站在安全线后，将另一根绳索套上桥头木桩。林夏连续放出两箭，钉住车身后方的密封箱扣带。
密封箱被拉出车厢，滑向桥边。
“箱子！”为首者大喊。
他不再管同伴，扑向密封箱。桥面在他脚下裂开，整个人险些跟着箱子一起落下。
罗旋抬弩射断箱体外侧的拖带。密封箱掉在桥头，撞开一角，里面露出一枚盘绕的蓝色线圈。
顾瑶冲过去，将线圈拖离裂缝。
车身则向下一沉，半边履带掉入冰水。驾驶者急忙倒车，发动机发出尖锐摩擦声，另一侧的雪坡也开始塌陷。
罗旋没有继续追击。他让顾瑶先退，自己用扳手勾住桥头横梁，借力从裂开的冰面上退回河岸。
冰桥中央彻底断开。
三名雪原护卫掉入冰水，剩下的人抓住桥栏爬向东坡。为首者没有跳水，他站在断桥另一端，隔着六七丈宽的裂缝看着罗旋。
“你拿走信号塔部件，李少刚会亲自来！”
“让他来。”
罗旋把机械扳手上的冰渣甩掉，转身查看线圈。密封箱里共有三枚供能环，一枚外壳破裂，另外两枚还完好。战术目标达成，但代价也摆在眼前。
冰桥毁了，东侧补给线中断；三名敌人落水，敌方很快会把损失算到旋木城寨头上。顾瑶的左腿麻木，自己右肩被刚才的拉扯牵得抬不起来，回城后至少需要半天休整。
这趟没有白来。
不过也没赚得轻松。
周芷将顾瑶扶到河岸后方，先检查她的脚踝，再替她固定小腿。“没有骨裂，今天不能再走快路。”
顾瑶抱着两枚供能环，看向罗旋。“一枚外壳裂了，能修。另一枚完好，可以直接接入信号塔。”
“带回去。”
林夏站在河岸边，抬头看向东坡。那辆雪地车已经彻底陷入冰层，车内的人正在拖拽供能线，想把车辆重新拉上去。
她没有射箭，只在记录板上写下撤退方向和剩余人数。
“还剩七人，其中两人受伤。北部营地会在今天得到消息。”
“那就让他们知道得更清楚。”
罗旋把断裂的追踪牌放在冰面上，用机械扳手砸成两段。
“信号塔部件在我们手里，车在冰河里，桥也没了。李少刚下次过来，得自己走路。”
顾瑶靠着周芷站稳，手里仍抱着供能环。她的左脚踩地时有些发软，却没有把部件交给别人。
“还有一件事。”
“说。”
顾瑶看向桥对岸。刚才那名为首者站过的位置，只剩一滩深蓝色药液，瓶子已经碎在雪里。
“他刚才趁桥断时，把一支药剂藏进了袖口。”
罗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名使者没有跟着伤员撤远，正蹲在东坡后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不断颤动。
他没有继续逃。
顾瑶的机械扳手掉在冰面上。
冰桥断裂的余响还在河谷间回荡，东坡后的使者缓慢抬起头，袖口下露出一截被蓝色液体浸湿的手腕。
异化使者的手背上，浮出一层不属于人类的蓝色硬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