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限碎片被顾瑶收进布袋后，门内的灯轨又向前亮了三盏。
罗旋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墙面。金属守卫已经完全沉入其中，只留下几道细窄滑槽，蓝光沿着滑槽慢慢退到墙缝深处。
“走。”他收起阳钥，“别碰两侧的墙。”
四人沿灯轨继续深入。
冷白光线贴着地面延伸，照出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通道两侧没有脚印，只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石砖上，鞋底踩过时会留下短暂的浅痕。
顾瑶走在最前面，工具袋被她挪到了左肩。袋口被守卫割开的位置已经用布条扎住，里面的零件没有掉出来。
林夏跟在她后面，记录板贴着胸口，目光不断扫过灯轨和墙面。
“前方温度下降。”她说道，“每走十步，低两度。”
周芷抬起手，摸了摸墙面附近的冷气。
“不像自然降温，风是从下面上来的。”
罗旋没有回应。
他右肩的旧伤在冷气里越来越硬，抬臂时会牵到肩胛。刚才压住守卫的那一下，已经把三天不能用重武器的账提前写上了。
现在又要往冷库走。
身体这东西，平时不吭声，到了关键时候专挑最贵的地方收账。
通道尽头出现一道半掩的金属门。门框上覆着薄霜，门内没有光，只有一缕白气顺着缝隙向外流。
顾瑶停下脚步，伸手挡住门缝。
“里面有循环风。”
“能直接进吗？”周芷问。
“先等一会儿。”
顾瑶蹲下来，从门框下方捻起一点湿润的白霜。霜层里混着细小黑屑，靠近灯光后很快化成水珠，顺着她的手套往下滑。
“不是普通灰尘。”她说道，“有金属粉。”
罗旋看向门内。
“守卫留下的？”
“不确定。先开一条缝。”
顾瑶没有用手推门，而是找来一根掉在门边的金属滑杆，卡住门缝慢慢向外撬。门板发出低沉摩擦声，冷气从缝隙里冲出来，周芷立刻抬起药箱挡在面前。
门缝扩大到一掌宽时，里面的灯突然亮了一下。
一道蓝白色光线掠过门内，转瞬熄灭。
林夏举起记录板。
“右侧三步，有东西经过。”
罗旋抬起短弩，对准门缝，没有立即进去。
门后的地面铺着一层透明冰膜，远处摆着几排长方形金属舱体。舱体上下叠放，中间留出不到两人宽的通道。冷白灯管悬在顶部，灯光断断续续，照得那些舱体边缘一明一暗。
冷库。
这里比外面的通道低了至少十度。
罗旋做了个手势，示意顾瑶先入，自己压住队尾。四人侧身穿过门缝，鞋底踩在冰膜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门内比想象中更大。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金属休眠舱排列在左右两侧，舱门全部朝向中央通道。每一具舱体侧面都嵌着黑色档案槽，槽位上方本该有编号，却被人用硬物反复刮过。
有些编号只剩半截线条。
有些连痕迹都被磨平了。
周芷停在第一排休眠舱前，隔着冰层看向里面。
舱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层发白的冷凝水贴在舱底。
“这些舱还有供能。”顾瑶摸了摸外壳，“但大部分没有启动记录。”
林夏低头查看档案槽。
“编号被统一刮掉，不像故障。”
“人为处理。”罗旋说道。
他沿着第一排舱体走了一遍。地面上的冰膜很薄，有几处被踩破，露出下面的黑色金属板。金属板上没有泥，也没有血，只有几道拖拽痕迹，从中央通道一路延伸到最深处。
这里最近有人动过。
可不是刚才那具守卫。
守卫的滑槽只到门口，拖痕却通向冷库深处。前面有人，或者曾经有人把什么东西拖进去了。
果然又是这种地方。
只要门上写着不能进，门里通常就有一堆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罗旋抬手，指向左侧。
“林夏，记录舱体编号槽。”
“全部？”
“先记没有被刮干净的。”
林夏点头，走到最近的舱体旁。她没有用手触碰，只用炭笔沿着残留刻痕描了一遍。
“编号七十二，后面还有一个字符。”
“继续。”
周芷检查另一具休眠舱。舱门边缘嵌着一块褪色的红色标牌，她用袖口擦去霜层，标牌上露出两个模糊的字。
“低温观察。”
顾瑶转过身。
“观察什么？”
周芷摇头。“没有后续说明。”
“那就不是给人看的。”罗旋说道，“继续找通道。”
顾瑶沿着金属舱体之间的空隙推进。走出十几步后，她忽然停住，蹲在一具倒塌的金属设备旁。
设备只有半人高，外壳被撞开，内部线路已经发黑。旁边卡着一具小型巡检守卫残骸，四肢缩在胸腔下方，面罩破裂，红色指示灯早已熄灭。
顾瑶拿起工具袋，回头看向罗旋。
“能拆一点东西。”
“先确认有没有电。”
她用绝缘钳拨开守卫胸口的甲片，又取出一根断裂导线，贴近外壳接口。接口没有亮光，只有一丝极轻的震动从里面传出。
“主能源没了，残余电量很低。”
“能拆？”
“可以。”
顾瑶趴在地上，将断裂线路一根根拨开。她动作很慢，避免碰到里面已经变形的金属片。几秒后，她从残骸内取出一枚巴掌大的薄片。
薄片没有锋刃，边缘却嵌着一圈细小刻度。
“温差探测片。”她抬起薄片，“还能用，但只能测近距离。”
罗旋看向冷库深处。
“先测墙两侧。”
顾瑶按下薄片边缘的凹槽。薄片表面浮出一条极细的蓝线，向左侧墙面延伸后突然变暗。
她又将薄片转向右侧。
蓝线在右方亮起，沿着墙根一路延伸，最后停在一排休眠舱背后。
“右侧温差更明显。”顾瑶说道，“左边可能是循环走廊，冷气绕一圈又回到这里。”
林夏走到舱体旁，蹲下看了看地面。
“左侧冰膜厚度相同，没有拖痕。”
“右侧呢？”罗旋问。
“有水痕，但被重新冻过。”
罗旋抬手指向右边。
“走右侧。”
四人从休眠舱后方绕行。
这一段通道比中央更窄，舱体外壳几乎贴着墙面。顾瑶举起温差探测片，每走五步就停一次。蓝线时亮时暗，偶尔会在舱体之间分出两条。
林夏没有急着判断，只将两条路线都画在记录板上。
“前方二十步有两个温差点。”
“大小？”
“左边持续，右边间歇。”
顾瑶靠近墙面，探测片上的蓝线随之抖动。
“左边是管道，右边像是舱体内部残余供能。”
“先看右边。”
罗旋走到那具休眠舱前。
舱体外壳没有编号，黑色档案槽也被刮得干干净净。舱门边缘结着一圈厚霜，霜层中间却有一道新鲜裂口，像是有人从里面撞过。
周芷伸手靠近舱门，隔着手套感受温度。
“里面比外面高。”
顾瑶把探测片贴到舱体表面。蓝线亮起，指向舱门下方。
“不是残余供能。里面有活动热源。”
林夏的炭笔停在半空。
“活体？”
顾瑶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测了一次，蓝线从舱门下方延伸到舱体中段，又在几秒后回落。
“不确定。热量太弱，也不稳定。”
罗旋看着舱门上的冰层。
里面要是活人，舱体为什么没有编号？要是异种，为什么还在休眠？要是守卫残骸，热源又从哪里来？
这地方最麻烦的不是危险，而是每样东西都只露半张脸。
“不碰这具。”他说，“先找出口。”
周芷看向舱内模糊的冰层。
“如果里面真有人呢？”
罗旋侧头看她。
“那也得先确认我们有退路。”
周芷没有再说话，将药箱背带往肩上提了提。
四人继续往前。
冷库深处的休眠舱编号越来越少，舱体外壳也出现不同程度的撞击痕迹。有一具舱门被砸开，里面的固定带断成两截；另一具舱体侧面满是黑色抓痕，抓痕边缘凝着一层深红色锈迹。
林夏停在那具舱体前，炭笔轻轻敲了敲记录板。
“这里有血。”
周芷蹲下查看。她用短木片刮下一点锈红色痕迹，放在灯下看了看。
“不是新鲜血，至少存了几年。”
顾瑶看向舱门内部。
“固定带是从里面断的。”
“人跑了？”罗旋问。
“或者被拖走。”
地面那几道拖痕再次出现。
这次更清晰。
拖痕从破损舱体开始，穿过右侧通道，最后在一扇关闭的金属门前消失。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块凹陷的识别板。
罗旋取出权限碎片，没有靠近识别板，只隔着两步观察。
碎片没有发光。
顾瑶伸手按住腰间的阳钥，钥匙表面却浮出一层很浅的蓝纹。
“门后可能也是候选权限区。”
“为什么？”
“灯轨的颜色不同。这里是冷库，里面那扇门后是绿色线路。”
林夏从门边退开。
“右侧墙体温度比其他位置高，门后有持续供能。”
罗旋站在金属门前，没有立即开门。
外面的广播警告已经明确指向他，门内守卫也认出了七号。继续深入，得到的不会只是旧设备，还可能是某个专门等候候选者的陷阱。
但回头也不行。
他们已经走过守卫、冷库和这些被抹掉的编号。现在折返，等于把所有线索留在原处，下一次进来时，门里的东西未必还会保持原样。
“顾瑶，找开门方式。”
顾瑶沿着门框摸了一圈，没有碰识别板。她敲了敲下方金属壳，声音传回时中间有一截空响。
“门锁在地下。”
罗旋低头看向地面。
温差探测片的蓝线正在门缝下方汇聚，指向右侧墙根。
顾瑶拿起一根短金属杆，轻轻刺入冰膜。杆尖刚碰到地面，门内便传来一声细微的回响。
不是齿轮。
更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敲了一下。
周芷的手按住药箱扣带。
林夏向后退了半步，将短弩架到胸前。
罗旋没有让人开门。他先转身看向那具温度异常的休眠舱。
舱体表面的冰层出现了变化。
原本贴着舱门的白霜正在向两侧退去，一条模糊的手臂轮廓从冰层后方浮现出来。手臂没有拍打舱门，只是缓慢抬起，停在胸前。
黑暗中，一点微弱的蓝光掠过舱体内侧。
顾瑶调低灯光，避免强光刺激舱内设备。
林夏压低声音：“有动作。”
“都别靠近。”罗旋说道。
他的视线沿着舱体向上移动，最后停在那片被冰霜遮住的面部位置。里面的人影没有睁眼，脖颈旁却垂着一枚暗色吊坠，吊坠边缘有两道旋齿，和权限碎片上的刻痕十分相似。
旧吊坠。
罗旋抬手示意所有人后退。
冷库里没有风，最深处却传来一阵极轻的气流声。周围的空舱同时亮起一排暗红指示灯，随后又逐一熄灭。
只有那具温度异常的休眠舱没有熄灭。
它内部的供能声越来越清晰，外壳冰层沿着四角裂开细纹。远处的绿色线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有人在冷库深处重新接通了某条沉睡多年的通路。
周芷把药箱放到脚边，腾出双手。
顾瑶握紧温差探测片，屏幕上的蓝线已经亮到刺眼。
林夏没有继续记录。她将炭笔夹在记录板边缘，短弩稳稳对准那具休眠舱。
罗旋向前半步，站在三人之前。
舱内的人影忽然抬起手，掌心贴上了结满冰霜的舱盖。
最深处那具休眠舱，亮起了绿色指示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