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旋的脚刚落到门槛内，身后的白雾便沿着石门缝隙缓缓合拢。
他没有回头，抬手挡住顾瑶准备往前迈的脚。
“先别动。”
石门内的冷白灯轨一盏接一盏亮起，光线贴着地面向深处延伸。两侧石壁没有风，却有细小的尘屑不断往下落，像是某种沉重设备刚刚停止运转。
周芷站在门槛外，药箱还背在身上。她看了一眼罗旋的右肩，又把脚收回半步。
“门里没有热气。”顾瑶蹲下查看门轨，“轨道上有新鲜擦痕，至少有东西最近通过。”
罗旋低头看向脚边。
石门内侧的灰尘被划开几道长痕，痕迹从左边墙根一路延伸到冷白灯轨下方。其中两道很直，像金属底座拖过地面；还有一道半途拐弯，擦痕边缘残留着细碎的黑色粉末。
这里不是刚刚启动。
有东西在他们来之前动过。
果然又来了。
门里门外都不让人省心，区别只在于门外的人会说话，门里的东西只会动刀。
罗旋抬起头，“周芷，查空气。”
“顾瑶，检查门轨和供能线。”
“林夏，记录灯轨，不要靠近墙面。”
三人立刻分开。
周芷从药箱里取出一片检测纸，贴近门缝上方的位置。纸面很快泛出浅灰色，边缘却没有继续变色。
“暂时没有毒雾，也没有明显刺激性气味。”她看了一眼检测纸，“但温度在下降，门里比外面低很多。”
顾瑶沿着门轨摸到一处凹陷，指尖停在上面。
“这里有撞击痕迹，不是自然磨损。门刚才至少开合过一次。”
“多久？”
“看灰尘附着，最多三天。”
她将手指收回来，指腹沾上一层黑粉，放到灯下看了看。
“粉末里有铁屑，还有一点蓝色晶砂。”
林夏没有接话，只站在左侧石柱旁，用炭笔在记录板上画下门轨、灯线和墙面裂痕。她的笔尖忽然停住，抬手指向右前方。
“那里有东西。”
罗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三十步外，一段灯轨突然暗了。
不是熄灭。
更像是有东西从灯下经过，将光线挡了片刻。
他从腰间取下精钢重型复合短弩，箭头压低，没有立刻瞄准黑暗深处。顾瑶也停下动作，手掌压在工具袋上。
片刻后，第二盏灯暗了。
这次距离更近。
罗旋伸出两根手指，示意周芷和林夏退到石柱后。
“退。”
林夏刚往后挪了一步，门内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摩擦声。
声音不重，却很长。
像一块沉重的铁板正在墙里缓慢转动。
罗旋侧身贴近门边，短弩架在臂弯里，目光扫过左侧墙面。那面墙看上去完整，没有门缝，也没有任何能容人躲藏的地方。
墙里的铁屑却动了。
一粒黑色粉末从墙缝落下，滚到地面，停在他的鞋尖前。
下一刻，墙体中央亮起一条暗红色细线。
细线向两侧扩散，勾出一具半嵌在墙中的金属躯体。它没有头颅，只有一块向前凸出的黑色面罩。胸口藏在墙体里，四肢则沿着金属滑槽一点点展开。
顾瑶压低声音：“遗迹守卫。”
罗旋没有回应。
金属守卫的面罩转向众人，内部亮起一团暗红光。那道光从罗旋身上扫过，又掠过周芷和顾瑶，最后停在林夏身上。
林夏手里的炭笔掉在地上。
她没有后退，只将记录板贴到胸前，视线落在守卫胸口的缝隙处。
“它锁定我了。”
“知道。”罗旋把短弩抬高，“别动。”
红光在林夏身上停留了两秒。
金属守卫胸腔内部传出短促的齿轮咬合声，右臂顺着滑槽弹出。那条机械臂比普通人的胳膊粗了一圈，前端收拢成一截锋利短刃。
罗旋看见短刃弹出的方向，脚尖向前一错。
“现在退。”
林夏刚向后撤，短刃便从她原本站立的位置劈下。
刃尖擦过石地，火星贴着地面飞出去，石板被劈开一道半指宽的裂口。
罗旋的短弩同时响了。
破甲箭没有射向守卫胸口，而是钉进它右臂外侧的滑槽。箭杆被金属甲片弹开，守卫的手臂却偏了半寸，第二次劈砍擦着林夏肩侧落空。
周芷一把扯住林夏的衣领，将她拖到石柱后。
“肩膀有没有伤？”
“没有。”
林夏低头看了一眼被削开的衣角，捡起记录板，“刃口宽度两寸，落点固定，右臂反应比左臂快。”
这种时候还记数据。
罗旋看着她手里的炭笔，喉咙里那句让她别记了的话转了一圈，又咽回去。记录得越细，下一次活下来的机会越大。她手里的纸比弩箭轻，作用却不一定小。
金属守卫拔出右臂上的箭杆，胸口红光再次扫过石柱。
这一次，它没有锁定林夏。
红光在罗旋腰间停住。
两枚磁晶钥匙隔着皮囊，同时传出一阵细微的震动。
守卫面罩里的暗红光芒迅速变亮，胸口缝隙中浮出一行模糊字符。字符只出现了半秒，便被红光覆盖。
顾瑶从石柱后探出半张脸。
“它在识别钥匙。”
“能不能断供能？”
“守卫的供能线在墙里。要是强拆，整面墙可能一起启动。”
“那就让它继续认。”
罗旋将阳钥从皮囊里取出，没有靠近守卫，只把钥匙举到灯光下。金色旋齿刚露出来，守卫的红光便骤然收缩。
它停下了。
两条机械臂悬在半空，刀刃距离地面不到一尺。
罗旋没有放松。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阳钥收回掌心。
守卫立刻抬起右臂。
不是简单的感应装置。
它只接受候选者权限，却不接受随意靠近。
门里的东西有规矩，规矩还比门外这些人硬。
顾瑶低声说道：“它胸口有双重供能槽，一边像是主能源，另一边连接识别装置。”
“看得到接口吗？”
“左胸，第三道甲片下面。”
“我压住它，你拆。”
顾瑶看了眼守卫手里的刀刃，又看向罗旋的右肩。
“你压得住？”
“压不住就跑。”
这话说得轻巧，真跑起来，四个人未必能同时出门。门口只有一条路，守卫要是把通道封死，后面连摔倒的人都没地方拖。
罗旋握紧阳钥，目光落在守卫胸口。
先试权限。
如果成功，省一场硬拼；如果失败，至少知道它认的是什么。
“顾瑶，准备。”
他向前走了一步。
红光再次扫来，机械守卫的左臂缓慢抬起，刀刃贴着石地划出一声刺响。
罗旋把阳钥横在胸前，钥匙齿纹朝向守卫。
暗蓝色纹路从钥匙表面浮出，沿着金属边缘游走。守卫胸口的两道供能槽同时亮起，一道红，一道蓝。
红光撞上阳钥时，罗旋的手腕猛地一沉。
像有人隔着数步拽住了钥匙。
他没有松手，肩膀却被牵得发麻。右肩的旧伤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疼痛，固定带被拉得发紧，皮肤下像有根绳子不断往外扯。
这地方连验货都要收手续费。
罗旋向后压住脚跟，左手继续握住钥匙，右臂不再用力，只靠身体重量顶住。
金属守卫的刀刃抬到一半，卡住了。
顾瑶抓住机会冲出石柱，贴到守卫侧面。她没有碰刀臂，而是把手伸向第三道甲片下方，摸到一根细窄导线。
“有两根线，一根红，一根黑。”
“先断黑。”
“断错会让它进入爆发模式。”
“那就别断错。”
顾瑶咬住牙，从工具袋里取出小型绝缘钳。她刚夹住黑线，守卫胸口忽然传出一声沉闷震响。
罗旋脚下的石板裂开一道细纹。
红光从阳钥上弹开，机械守卫的左臂猛地挣脱卡滞，朝顾瑶横扫过去。
罗旋收回钥匙，身体向左侧撞去。
他撞在守卫胸口，金属外壳发出一声闷响。左臂刀刃擦着顾瑶背后的工具袋劈过，工具袋外层被割开，几件金属零件掉在地上。
顾瑶顺势滚到石柱旁，绝缘钳还握在手里。
“工具袋破了。”
“人没破就行。”
罗旋扛住守卫的冲力，双脚在石地上向后滑了半尺。守卫的力量比看起来大得多，胸甲下没有肌肉，却有一股持续推进的机械力。
右肩彻底不能用了。
他把短弩换到左手，近距离抵住守卫胸口，扣下弩机。
箭头射入两道甲片之间，守卫胸口的红蓝光芒同时闪烁。它的动作出现短暂停顿，左臂刀刃停在罗旋肩侧。
周芷从石柱后探出身，“罗旋，退出来！”
“还不到时候。”
罗旋盯着守卫胸口的供能槽。
箭杆没有刺穿外壳，却让那两道光的亮度出现差异。红光变弱，蓝光变强。守卫的右臂正在回收，左臂却依旧卡住。
“顾瑶，黑线。”
顾瑶趴在地上，借着石柱遮挡重新靠近。她抬头看了一眼守卫，又看了看罗旋压住的阳钥。
“你把钥匙贴到它胸口，我才能碰到线。”
“行。”
罗旋把阳钥按在守卫胸甲上。
一股冰冷的力量立刻顺着钥匙传进手腕，他的手指一阵发麻。守卫胸口的蓝光快速扩散，像一层细密的水纹覆盖整块甲片。
墙体内部响起大量齿轮转动声。
顾瑶的绝缘钳终于夹住黑线。
“准备了。”
“断。”
咔的一声。
黑线断开的瞬间，守卫胸口的红光完全熄灭。左臂刀刃停在罗旋肩侧，距离衣服只有两指。机械躯体僵在原地，胸腔里的齿轮还转了两圈，随后逐渐停下。
顾瑶没有继续碰第二根线。
罗旋也没有马上抽回阳钥。
墙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低，守卫身体表面的暗红纹路一寸寸退去。最后，它胸腔中央弹出一个窄小的金属槽。
一枚黑色碎片从槽里滑出来，落在罗旋脚边。
顾瑶伸手想捡，罗旋先一步用短弩拨了拨碎片。
没有爆炸。
碎片表面浮出一道细小红光，字符从中间裂开，排列成一串陌生编号。
候选编号七号。
林夏从石柱后走出来，半蹲在碎片旁观察。
“碎片不是身份牌。更像权限残片。”
“能用吗？”
“不知道。”
“那就先带走。”
罗旋用短弩将碎片挑到一块干净布上，顾瑶用剩下的布料包住它，暂时封存。
金属守卫仍嵌在墙里，只有胸口那道蓝光没有彻底熄灭。它的右臂慢慢收回，刀刃缩进甲片，身体沿着墙体滑槽向后退去。
周芷看着它退回墙中，手里的药箱没有放下。
“它还会再出来吗？”
“会。”顾瑶盯着墙上的滑槽，“只是暂时把我们列入了另一种权限范围。”
罗旋将阳钥重新收进皮囊。
这一趟没有消耗药，也没有人受重伤，代价是工具袋外层被割开，右肩旧伤提前发作，弩箭少了一支。四个人带着一枚看不懂的权限碎片，换来一台可能还会复苏的守卫装置。
算不上赚。
但比拿肩膀去撞那把刀，已经便宜得多。
“顾瑶，工具袋还能用吗？”
“外层破了，里面的零件没少。”
“回去补。”
“用什么补？”
“你不是机械组吗？别告诉我只会拆不会缝。”
顾瑶把掉在地上的零件一件件捡回去，“补袋子要布，布要从仓库领，仓库登记要找林夏。”
林夏已经在记录板上写下损耗。
“一只工具袋，三枚螺栓，一支破甲箭。右肩旧伤加重，暂时不计医疗药品。”
“为什么不计？”周芷问。
“因为他还没有使用药品。”林夏抬起头，“实际消耗和预估消耗分开记录。”
罗旋看了她一眼。
记得挺细。
“再加一条。守卫没有被拆毁，后续可能复苏。”
林夏在记录板边缘补上这一句。
顾瑶走到守卫消失的墙边，用手背轻轻敲了敲石面。墙里没有回应，只有一丝极轻的震动沿着石壁传开。
“它的供能没有完全断。”
“门内的设备都这样？”
“至少这一面墙是。”
罗旋朝深处看去。
金属守卫暂时退回墙中，门内灯轨却没有停。冷白光线继续向深处延伸，照出一排排低矮的金属标牌。标牌下方没有文字，只有被刮花的编号槽。
有人曾经在这里逐一登记。
也有人曾经把这些编号刮掉。
他沿着灯轨往前看，灯光尽头隐约立着一扇半掩的厚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白色标识牌。距离太远，看不清上面的字，只能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更深的绿光。
顾瑶从地上捡起一小片外壳碎屑，放在掌心翻看。
“这些金属里混了磁晶粉。守卫不是单独供能，它和整座零号仓连着。”
“连到哪里？”
“不知道。”
“那就先别碰。”
罗旋转身，看向入口处逐渐收拢的白雾。
石门没有关。
这条退路暂时还在。
身后有守卫，前方有未知设备，脚下还不知道埋着多少条管线。往里走，可能找到陆承说的冷库，也可能触发更多装置。留在门口，等下一次防卫程序醒来，四个人连站位都不够铺开。
进去。
但不是现在。
“林夏，记录灯轨和编号槽。”
“要继续推进？”
“先看退路。”
林夏拿起炭笔，沿门槛内侧标下两道短线。她的动作刚停，深处那扇半掩的厚门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重物撞在门板上。
周芷的手按住药箱扣带，顾瑶将工具袋背到左肩，罗旋则把短弩重新挂回身侧。
第二声闷响紧跟着传来。
这次更近。
门内灯光忽然闪了一下，远处几块刮花的编号牌同时亮起暗红色细线。
林夏看向罗旋，没有说话。
罗旋抬起左手，示意所有人停在原地。
第三声响动传来之前，墙体深处先亮起一团红光。
金属守卫胸口的红光，突然锁定了林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