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制排气阀的尖啸没有停，暖棚里的土粒跟着一下一下跳动。罗旋抬手压住右肩，肩胛处传来的麻痛让他停了半息，随即抓起墙边的短弩。
“顾瑶，先关东侧热管。”
顾瑶丢下压力表，沿着地热管道冲向阀门。她刚拧动铜轮，东侧苗床下便传来沉闷的水声，几株刚埋下的土豆苗被热汽吹得贴在湿土上。
“压力还在升！”她喊道，“主阀没有响应，像是下面有东西在反向供热！”
暖棚里的人迅速向两侧退开。周芷挡在陆承身前，手里的木片没有放下，先记时间，再记温度变化。赵若雨坐在苗床旁，脚踝刚包好的布条被泥水浸湿，她抬头望着那截铜阀，脸色比刚才更差。
“把人都带出去。”罗旋说道，“种苗留在原地，谁也别踩。”
劳工们不敢耽搁，扶着彼此退向棚门。有人脚下打滑，差点撞进苗床，周芷伸手将他拽住，随后把一块木板横在通道上。
“踩板，不要踩土。”
她的声音还带着疲惫，命令却清楚。几人沿着木板撤出暖棚，只有顾瑶蹲在铜阀旁，耳朵贴着地面。
罗旋没有催她。这地方要是现在塌了，四袋种子和两天工时一起埋进去。种子能补，地热管坏了却得拿柴油和人命修。顾瑶留下值不值，得看她能不能先找出泄压口。
“地下有金属摩擦声。”顾瑶抬起头，“不是管道膨胀，像齿轮卡住了。”
“能关吗？”
“主阀被锁在下面。”
“那就找锁。”
罗旋拿起铁铲，在暗铜色边缘旁清掉浮土。铜制结构比他想的更大，半埋在地砖下方，外圈刻着细密的齿纹。地热蒸汽从齿缝里喷出，带着硫磺和湿铁的味道。
顾瑶用铁钎撬开旁边一块松动地砖，露出一截嵌在土中的黑色导管。导管没有接入暖棚现有管线，而是一路向东南延伸，正好指向苗床下面。
“这是旧管道。”她说道，“有人把它接进来了。”
“什么时候？”
“至少几十年前，管壁上有沉积物。最近才重新通气。”
林夏站在棚门外，翻出记录板，指尖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两下。
“暖棚东南角，正对旧观测站记录里的地热支线。支线下面应该还有一处检修井。”
罗旋看向泥地。他没有听见检修井里有人说话，却能感觉到脚下那股热量正在变得不稳定。零号仓的阀门还没到倒计时尽头，地底已经提前动了。许衡留下的终端没骗人。只是它说四十八小时，地底的东西却未必愿意等满。
“顾瑶，能不能临时泄压？”他问。
“可以，得拆掉这截铜阀。”她看着那圈齿纹，“拆错会让热水倒灌，整座暖棚都得翻起来。”
“拆对。”
顾瑶瞪了他一眼，抓起铁钳开始清理阀门外的泥垢。罗旋把周芷叫到身边。
“把陆承送到主屋，暂时别让他靠近这里。”
“他的手掌纹路正在变亮。”周芷看了一眼陆承，“如果地热异常和他有关，离开暖棚未必安全。”
“留在这儿更危险。”
周芷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她没有把陆承交给别人，亲自扶住他的左臂，将他带出棚门。陆承脚步虚浮，经过铜阀时忽然停了一下，掌心的幽蓝纹路隔着布料亮了一瞬。
他低声说道：“门在下面。”
罗旋看了他一眼：“回主屋。”
陆承没有反驳，只把手指收进袖口。
暖棚内恢复了忙碌。顾瑶拆下铜阀外圈，里面没有普通螺栓，只有两片互相咬合的金属环。她用木片垫住阀芯，一点一点卸去压力。
“这里有字。”林夏蹲到旁边，“不是观测站通用编号。”
罗旋俯身看去。金属环内侧刻着一串极细的数字，和寒潭磁晶原石上的编码格式相同。最下方还有一枚倒三角标记，指向地砖下方。
“零号仓次级管网。”顾瑶说道，“这截排气阀不是泄压口，是备用启动口。”
“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它。”
“或者它自己醒了。”
这两种结果都不算好。前一种代表地底有人，后一种代表他们连谈条件的对象都没有。
罗旋捏紧铁铲柄。被人从海滩赶走时，他只需要一处能遮雨的洞；如今暖棚、盐场、城墙和七十多张嘴全压在他肩上，地底哪怕只动一颗齿轮，损失也得按整座寨子算。
“先封苗床。”他说，“顾瑶继续拆阀，林夏去拿旧观测站图纸。周芷把主屋温水分两份，伤员优先，其他人减半。”
“减半后，暖棚里的劳工怎么办？”周芷问。
“种子刚下地，今天不能停工。”
她抿了抿嘴，转身将命令传下去。没有人抱怨，只是领水时每个人都把碗端得更稳，生怕洒掉一滴。
顾瑶终于取下外圈金属环，阀芯却纹丝不动。她用力拧了几次，右手烫伤处被铁边蹭破，布条很快染出一点红。罗旋看见后，将自己的布带扯下一截递过去。
“换上。”
“还没断。”
“手断了，明天谁拆泵？”
顾瑶接过布带，把伤处重新缠紧。她低头看着阀芯，吐出一口带着火气的热气。
“缺一枚定位齿。没有齿轮，不能强拆。”
林夏抱着旧图纸回来，将几张浸过油的纸铺在木板上。图纸上标着暖棚、主屋、旧水道和一条已经废弃的地下支线。支线尽头没有写名称，只留下一个黑色方框。
“这里是检修井。”她说道，“观测站记录里只标了编号，没有画入口。许衡的终端地图也被删过。”
罗旋把两张图叠在一起。黑色方框的位置，正好与暖棚东南角重合。旧设施就在脚下。这座暖棚不是单纯建在地热管上，而是压着零号仓的次级通道。四袋种子刚种进去，便把地底的门压醒了。
这买卖做得有点亏。暖棚保住了粮食，却把危险也种进了土里。
“入口能从外面找吗？”他问。
“南侧旧排水沟可能通到检修井。”林夏回答，“但入口被冻土覆盖，贸然挖掘会让压力失控。旧营地形险隘，谨防背水一战。”
“不挖。”
林夏抬眼看他。“等它自己露出来？”
“先找定位齿。”
罗旋转身走向工坊。零号仓的管网来自旧观测站，顾瑶手里有拆下来的设备和齿轮，或许能配出一枚临时件。只要让阀门保持关闭，至少能为旋木寨争取几个时辰。
工坊里，张泰正对着一台改装定位器检查接线。老船员的左耳缺了一块，手指却稳得很。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罗旋一眼。
“地底开始响了？”他问。
“你知道？”
“远望号第二次靠近岛心时，船上的仪器也出现过这种声音。先是低频震动，再是金属齿轮转动，最后才出现蓝光。”
张泰放下接线片，指向桌边一张旧海图。
“白帆旧营的旗杆，和岛心地下设施有同一组定位标记。它不是旗杆，是信号发射桩。”
罗旋的视线落到海图上。白帆旧营已经被他们端掉，旗杆底座却从没彻底拆过。孙伟断臂北逃后消失在旧营方向，也许不是为了躲藏，而是为了回去拿某样东西。
阴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瑶便抱着一只木盒走进工坊。盒里装着几枚从旧机动艇发动机上拆下来的齿轮。
“能配一枚。”她说道，“不过只能承受一次开合，之后会崩。”
“够用。”
“你要拿它做什么？”
“先把暖棚救回来。”
顾瑶将最小的齿轮挑出来，在砂轮上重新磨齿。金属碎屑落在木盘里，发出细碎的沙响。罗旋让赵成带两个人把齿轮送回暖棚，又安排李明守住南侧排水沟。
李明接过命令，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需要加人吗？”
“两人够了。看见地面冒蓝气，立刻退，不要靠近。”
“明白。”
他拿起铁矛，带人走向南沟。罗旋在他背后看了片刻。李明最近话少得更厉害，做事却没有出过差错。只要没有证据，暂时不值得浪费人手盯他。许衡的终端已经给出答案，下一步要找的是钥匙，不是疑心。
太阳落山前，临时定位齿装入铜阀。顾瑶和罗旋同时压住阀柄，金属环缓慢转动。地下的水声越来越沉，像有一条巨大的管道在远处吸气。
“三成压力。”顾瑶盯着压力表，“还在往上。”
“继续。”
“五成。”
暖棚顶上的水汽向东南角聚拢，苗床边缘的泥土微微隆起。周芷将所有劳工撤到棚门外，自己留下来盯着陆承。
陆承不知何时又走回了暖棚。他站在铜阀旁，袖口垂着，掌心的纹路亮得像一小片藏在皮肤下的蓝火。那股光线顺着他的手腕向上爬了一寸，便停在肘侧。
“别再开了。”他低声说道。
顾瑶手上的动作停住。“谁在开？”
陆承抬起头，看向地下。“不是谁。门里面在等。”
罗旋让周芷把他带出去。陆承这次没有抗拒，却在离开前将一块被泥土包住的金属片塞进罗旋手里。金属片只有半个掌心大，边缘有两道旋齿。
“我在主屋地基旁捡到的。”陆承说道，“它一直在发热。”
罗旋擦去金属片上的泥。内侧刻着一组不完整的编号，最后两个字符与阴钥的编码格式一致。
“哪儿捡的？”
“东墙下面。”
暖棚、主屋、东墙。三个位置连起来，正好形成一个地下环路。
顾瑶抬头：“齿轮开始咬合了。”
罗旋将金属片收进衣内，没有让人继续加压。现在不是开启地底设施的时候，至少不是在种苗和劳工都挤在暖棚里时。
“停。”他说。
顾瑶立刻松手，阀芯却没有完全回位。它缓慢地转了半圈，随后发出一声轻响，压力表指针猛地回落。暖棚里的热气散开了。土地不再隆起，铜阀下方的震动也暂时停下。
罗旋没有放松。他让人把东南角围出两层警戒线，苗床全部挪到西侧，顾瑶则将临时齿轮拆出，单独封存。一枚只能开合一次的齿轮，已经不能再用在暖棚上。消耗掉的铁件、半天工时和顾瑶的烫伤，都得记入损耗账。
这就是提前动手的代价。
入夜后，旋木寨没有点亮外墙全部灯火。北门只留两盏遮光灯，南沟的守卫换成李明和赵成各带一人轮值。周芷把陆承安置在主屋内层，给他换了温布，并将水量减半。
黄昏的天际泛出诡异的极光紫斑，罗旋登上箭塔时，胸口像压了一块湿布。林夏低头看了一眼指南针，指针在表盘里来回打转，找不到北。全岛的电磁场正在高频共振，风暴前夕的低气压让人喘不上气。
顾瑶与林夏在身旁调试改装定位器。终端投影已经被拆成两部分。左侧是岛屿地热网络，右侧是许衡终端里残缺的投诚记录。顾瑶接通最后一根线，投影在寒风中晃了几下，终于稳定下来。
画面里出现孙伟的脸。他站在白帆旧营的旗杆下，右臂还没有受伤，面前摆着一只黑色金属盒。画面角落标着他的权限编号和一串指令时间。
“白帆团已确认旋木寨拥有磁晶矿源。”孙伟说道，“请求开放第二阶段投诚通道。”
记录里没有许闻的脸，只有一道经过处理的声音。
“确认。夺取寒潭矿脉，回收阳钥。阴钥暂存旧营旗杆底座。若无法完成，清除白帆团全部成员。”
林夏炭笔一顿，将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下。
罗旋盯着投影中的旗杆。孙伟拿过那只黑盒，打开底盖，露出一个嵌入式空槽。空槽里原本放着某种钥匙，形状和他手里的阳钥完全不同。
阴钥确实在旧营。这就彻底印证了周岩的供词，不再是底层的猜测，而是许闻亲口留下的绝对命令。
旧营残部已经被清空，旗杆底座却还没有拆。孙伟如果活着，必然也知道那里藏着什么。他回去，是为了夺钥；罗旋过去，是为了拿钥匙。两个人的路，终于落在同一处。
“投影还有一段。”顾瑶说道。
画面切换，地图上闪出一个红色脉冲点。坐标来自白帆旧营，时间就在半个时辰前。旧营方向重新接通了发电机，热源很弱，却稳定存在。
林夏俯身查看改装定位器。“不是残余火堆，发电机输出功率在增长。有人在调试信号桩。”
罗旋拿过木板，在旧营位置画了一个圈。“孙伟还活着。”
张泰从楼梯下走上来，脸色被寒风吹得发青。他看见投影上的旗杆，立即停住。
“那根旗杆不是普通信号桩。”他说道，“远望号最后一次接到岛内信号，就是从那里发出的。旗杆亮起时，海底会有回应。”
“回应什么？”
张泰摇头：“船长从来不让我看。”
林夏将旧营和北岬角连成一线，炭笔在纸上留下两道重痕。“如果旗杆重新通电，远海的接收端也许会知道零号仓已经发生变化。”
“那就不能让它一直亮着。”顾瑶说道。
罗旋没有马上下令拆桩。旧营有阴钥，也有可能有炸药、伏兵和孙伟。现在带队过去，城寨会少六名精锐；留下不动，旧营的信号可能把更大的东西引来。
阴钥值不值得拿？值。可不是今晚。
旋木寨刚稳住地热，暖棚里的麦种还没发芽，陆承的状态也不稳定。为了提前几个时辰开门，拿全寨去赌，不划算。钥匙在旗杆底下，孙伟在旧营等死。去把最后一道门彻底打开——但不是今晚。
“李明、赵成留守。”罗旋说道，“顾瑶、林夏、周芷，天亮后跟我去旧营。”
周芷抬头：“我也去？”
“旧营可能有伤员和俘虏。”
她看了一眼主屋方向，给陆承留下半壶温水，又将医药箱重新系在腰侧。“我去。”这次没有也许，也没有可能。
林夏将地图折好，塞进记录板夹层。顾瑶则把改装定位器的电池拆下，只保留被动接收功能。没人知道旧营里等着什么，但至少不会把旋木寨的位置主动喊出去。
夜色压过北方林线。罗旋站在箭塔上，短弩横在臂弯，远远望着白帆旧营的方向。那边先是没有光，随后，一点暗红色在黑林尽头亮起，隔了几息又熄灭。
顾瑶低头看了一眼定位器：“雷达重新校准，旗杆就是信标发射源。信号桩在试灯。”
第二次亮起时，红光停留得更久，照出旗杆顶端模糊的轮廓。
罗旋握紧弩柄，右肩旧伤被寒风拉得发硬。他没有下令追，也没有让人敲响警钟，只把旧营坐标压在地图下方。
十里外的黑林尽头，白帆旧营高耸的生锈铁旗杆顶端，骤然亮起一盏猩红的夜航警示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