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炭笔停在北山矿坑的红圈边上。
罗旋把地图折起，塞进外衣内层，随后将短弩递给赵成，自己提起精铁长矛。右肩还没完全恢复，抬手时牵着伤处发紧。他换成左手握矛，动作慢了半拍。
“旧营留守，矿坑这边带六个人。”他说，“人分开走，不准点火把。”
赵成看了眼他肩膀：“你不在寨里养伤？”
“养了。没养好。”
“那还去？”
“许衡在那儿，异兽也在那儿。两个麻烦凑一起，放着只会长大。”
林夏将木板抱进怀里，沿着地图边缘添了两条绕行路线。她没有评价罗旋的决定，只把矿坑距离、地势起伏和可能的撤退口逐项记上。
六人带着短弩、铁矛、绳索、短削刀和防寒大氅出发。罗旋没有多带一支弩箭，队伍也没带食物；他们只去确认目标、封住矿坑出口，得手便撤。
雪线下的废弃矿坑比地图标记更深。入口藏在几块冻岩之后，外侧的雪被踩出新痕，往里延伸时却突然断了。
林夏蹲下，用炭笔量脚印间距。
“一人往返三次，步幅不齐。右脚落地偏重，像是拖着伤腿。”
“许衡。”赵成说道。
“也可能是别的人。”林夏将木板递给罗旋，“矿坑口没有第二组脚印。”
罗旋用矛尖拨开岩缝边的雪。石面上留着一道深色擦痕，旁边粘着几根蓝黑色硬鳞，形状与远望号货舱里那头异化兽的鳞片相近。许衡逃出沉船后，不是藏起来，而是用自己的血迹一路引着那头从船尾孵化室逃出的异化幼兽往北山走。
“进去后不追深。”罗旋说道，“先找人，摸清笼子和退路。”
赵成点头，带两人留守入口。罗旋、林夏与另一名守卫沿着矿道缓缓下行。矿道内壁结着薄冰，脚下黑苔黏滑，每踩一步都要用矛杆撑住。湿土上有拖拽痕，矿壁间隔着几根腐朽木梁。越往深处，兽类的腥臭越重。
他们经过一道旧铁栅，栅门半掩着，门闩被从里面撞弯。门内地上散着碎布、干血和一段断裂的铁链。
“许衡来过这里。”林夏轻声说道，“他没带走铁链。”
“他带走了能动的东西。”
罗旋伸手示意停下。前方矿室里有呼吸声，急促而短。有人在压着嗓子喘，夹杂着重物擦过铁栏的声音。罗旋没急着进去，先沿墙找了一圈，看到一条新鲜血痕从矿室左侧绕向深处。血痕不多，脚印却乱。许衡在这里来回走过，甚至拖动过什么。
这人把自己当饲养员，拿着笼子和肉块当筹码。饲养员通常只顾着数兽，不会数出口。
罗旋握紧长矛，示意林夏留在墙角，自己贴着矿壁朝矿室侧门移动。侧门后是一座旧铁兽笼，约十步见方，四面焊着粗钢条，顶部连着卷扬机。笼门的锁链已经被拆过，地面有一堆染血碎肉。许衡蜷在笼内远端，左手攥着一把短刀，右腿裤管被撕开，血迹已经冻硬。
一头体型稍小但更为狂躁的蓝鳞异兽伏在笼子另一侧。它在逃离沉船时伤得不轻，身体贴地，鳃边裂开几道口子，呼吸时喉部发出沉闷摩擦声。许衡面前摆着一块血肉，肉上还挂着冰碴。每当异兽抬头，他便把肉往前推一点，再趁它低头时缩回去。
他在喂它。
罗旋从怀中取出一块在来路上涂了血的碎石，朝笼内抛去。碎石落在许衡脚边，异兽立刻转向血味。许衡还没来得及反应，异兽已经贴地冲来。
许衡注意到侧门的影子，猛然抬头，短刀横到胸前。
“罗旋？”
“你倒是会挑窝。”罗旋站在门侧，没有进去，“沉船没把你带走，矿坑倒替你收了留宿费。”
许衡脸上浮出一丝勉强的笑：“外面有多少人？”
“够把门关上。”
“这东西不认人。”
“你不是一直养得挺好？”
许衡慢慢往笼子边挪，短刀仍指着罗旋：“我能告诉你零号仓的路。孙伟去旧营了，他要拿阴钥。你不想知道他会怎么开门？”
罗旋没有接话，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外头的顾瑶听见暗号，立刻牵动卷扬机。矿室顶端的钢索绷紧，铁笼门向下落了半尺。
许衡脸色一变，转身扑向笼门。
“先把门打开！我说的都是真的！”
“先把刀放下。”
许衡没有照做。他把短刀顶在笼门间隙，想卡住下落的铁门。罗旋长矛一抖，矛杆击中他的手腕，短刀落地，滑到铁笼另一端。
异兽抬起了头。
许衡急忙退开，身体撞上笼壁。异兽的鼻孔张合，腮侧破口随着呼吸一开一合，头部一点点转向他。
“拉！”罗旋喝道。
铁笼门轰然落下，钢锁扣住门框。笼内只剩许衡和异兽。
他扑到门边，两手抓住铁条，脸抵在冷铁上：“你不能把我关在里面！”
“运了一辈子怪物，今天自己住进笼子里舒服吗？”
“我只是想活！”
“你运样本、锁船员、放异兽。每次都拿活命当理由。”
许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随即松开铁条。他转身捡起地上那块血肉，往异兽方向一扔。异兽没有去吃。它的头转向许衡，贴着地面缓慢移动。
“别动！”许衡举起双手，“它只认血味，只要我不动，它不会——”
他停了下来。异兽嘴边滴落的唾液落在冰面上，拖出一道腥黑的细痕。它身上的蓝鳞擦过铁条，刮出连续的尖响。许衡一步步后退，右脚踩到自己留下的血污，身子猛地一歪。
异兽低头咬住许衡右腿，獠牙撕开裤管，扯下一块皮肉。许衡惨叫着撞上铁栏，拼命往后缩，双手在冰面上抓出乱痕。
罗旋左手托弩，右脚死死踩住弩环强行上弦，肩胛的剧痛让他的手微微发颤，但他连喘息都没乱。
第一箭射入异兽左眼。异兽猛地偏头，撞得笼门震响。
他咬紧牙关再次踩弦上箭，第二箭紧跟着射出，扎进右眼。异兽双目失明，头部疯狂甩动，失去方向。
罗旋强忍着右臂近乎撕裂的麻木，换了第三支箭，从笼门间隙对准下颌。第三箭离弦，从下颌直贯咽喉。
异兽发出一声沉闷嘶鸣，身体撞上铁栏，随后渐渐失去力气。笼内的腥臭气味更重，许衡缩在角落，双手捂着头，不敢再动。
罗旋没有立刻放松钢索。他让顾瑶再压紧一轮，等笼内彻底安静，才走到门边。
“许衡，站起来。”
许衡没动。右腿的伤口不断渗血，他咬着牙撑住笼壁，勉强站直。
“我把密码给你了。”
“还没给完。”
罗旋把短弩递给林夏，隔着铁笼问：“许闻的远程终端在哪？”
“我没有。”
“黑匣子连着终端。”
“我不知道黑匣子在哪。”
“你带着货船进岛，船沉后又逃到矿坑。你说这一路都没带终端？”
许衡靠着铁条，喘息逐渐急促：“在北岬角的船骸里，主控件被海水冲散了。备用权限在信标里，只有许闻能开。”
“许闻在哪？”
“北部远海移动基站。你们抓不到他。”
“位置。”
“我只知道北线坐标。”
罗旋看了林夏一眼。她已经把许衡的供词逐项写下，旁边标注了需要核验的内容，没有写“可信”或“不可信”。记录先落账，判断随后再做。
赵成带人把笼外的短刀、血肉和铁链分开收走。顾瑶走到卷扬机旁，查看钢索磨损。
“能再用一次。”她说道，“刚才异兽撞了两次，笼门底部的横闩变形了。”
“拆下横闩，换新的。”
“新铁件得从寨里运来。”
“明天再运。今晚守住矿口。”
许衡看着异兽尸体，脸色发青。他盯着罗旋，似乎还想从他脸上找出动摇。
“你不怕许闻知道你抓了我？”
“他知道你丢了船，也知道你没完成任务。”
“他会来清除你。”
“那就让他来。”
罗旋转身离开矿室，走到矿道入口时，肩膀疼得发木。他没有让赵成扶，只把长矛交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伤口没有裂开，至少还能撑到回寨。
捕住许衡，拿到终端密码和北部基站坐标，顺带确认零号仓的开启流程。收获不小，代价是肩伤加重、两支箭损坏、铁笼横闩报废，另外还要留下四个人看守矿坑。这笔账划得来。
矿坑外，寒风把雪粒吹进岩缝。林夏将旧营方向标在木板上，另一处红圈则留给北部远海基站。孙伟还在旧营，阴钥尚未拿到；许闻躲在外海，手里握着终端权限。眼前的两条线暂时不能并在一起追。
“先回寨。”罗旋说道，“赵成留两人守坑，林夏带供词。顾瑶检查设备，别让它再响。”
“终端没在这里。”顾瑶说，“不过许衡身上有信标密钥。”
她从许衡腰带夹层里搜出一块小型密码盘，外壳残缺，边缘有被硬物撬过的痕迹。罗旋没有当场接触，只让她放入防潮袋封存。
“回去再验。”
一行人押着许衡离开矿坑。许衡走一步便要停一下，右腿的血迹滴在雪面上，很快被风吹来的雪粉覆盖。他没有再说许闻，也没有再提救援，只低头看着脚下，像终于发现没有人会替他把笼门打开。
回到旋木寨后，罗旋将许衡关进石牢，另派两人看守。他交代赵成按伤势给最低限度的止血处理，不许碰药箱里的抗生素。
“他要活着供出剩下的路线。”周芷在石牢外检查过伤势后说道，“但腿伤不能放着不管。”
“止血布和草药可以用，抗生素不行。”
周芷点头，取走登记过的止血布，进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罗旋。“明天我会复查。”
“按医棚规矩。”
“我知道。”
她没有替许衡求情，只把能用的药物限在救命范围内。罗旋也没再阻拦。
顾瑶把密码盘放到工坊桌上，隔着木片查验接口。林夏站在旁边，将矿坑供词与远望号的残存记录逐条核对。
“许衡说零号仓的阴钥在白帆旧营旗杆底座。”她说道，“和周岩之前的证词一致。”
“孙伟还在旧营。”
“旧营的热源昨天熄灭过一次，今天重新亮起。”
“他在修发电机，或者在准备离开。”
“旧营方向的热源信号还在，强度没变。”林夏在木板上又补了一笔。
罗旋把旧营地图摊到桌上，目光落在旗杆底座标记处。灰鸦、许衡、孙伟，一个个都把零号仓当成能换命的筹码。钥匙还差一把，终端又多了一条远海线。地下的门还没开，门里的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顾瑶将密码盘接上主板残片。红灯闪了两次，屏幕亮起一片细碎雪花。她立刻断开线路，换了接入顺序。
“终端密钥接入成功，开始读取深层数据！”她说道。
铜片转动，屏幕上的字符一行行跳出。旧主板显然受过损伤，记录不完整，但最后几条还在。她把画面转向罗旋和林夏。首行先显示了远望号的回收失败记录，接着出现矿坑编号、许衡的权限层级，最后跳出零号仓的状态栏。计时数字开始倒退。
顾瑶停止操作：“次级地热阀门的启动记录。”
罗旋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没有问她还能不能关掉。
“还剩多久？”
“两天。”
他将地图上的零号仓入口标记压在掌下。
“那就先拿阴钥。”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再次闪烁，光落在桌面，映得那道北山路线像一条刚划开的伤口。
夺获的终端荧光屏剧烈闪烁，弹出一行深红警报：“警告：零号仓次级地热阀门将于四十八小时后强行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