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旋把那半张船票放在灯下，没有让任何人碰。
血浸透了纸面，船舶编号只剩后四位。背面的红印缺了一角，周芷用木杖把纸片翻过来，林夏随即从记录板夹层里抽出一张旧名单拓片。
“先对纸。”罗旋说，“字迹和编号放后面。”
林夏用镊子夹住船票边缘，对着灯光挪动位置。纸纤维吸过海水，边沿已经起毛，红印却没怎么褪色。她把拓片压在旁边，两张纸的网格间距几乎一致。
“名单用纸和船票一样。”她说道，“纤维排列也相同。”
罗旋拿起那张拓片。上面的姓名密密麻麻，许多名字旁边被打上黑叉，有的则盖着红印。名单最早一栏，日期已经模糊，只能认出“第七年”几个字。那些名字曾经都属于活人。现在只剩档案。
“船票编码呢？”
林夏把两张纸并排，拿炭笔圈住编号末尾的三组符号：“这一组对应名单里的批次，后一组对应转运顺序。不是船员号，是样本号。”
“能确认？”
“名单上有完全相同的标记。”
她将拓片转了个角度，又比对了红印残留的边缘。红印里隐约能看出两个鸟头的轮廓，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中间夹着一道横线。
“双头鹫。”林夏说道，“和韩魁名单首批二十七人背面的水印一模一样。”
她将船票和拓片推到罗旋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远望号不是救援船。它负责运送被淘汰的人和异化物料。”
周芷停下手里的动作。石屋里那名蓝纹水手失踪后，没人再把“救援”两个字挂在嘴边。可那些伤员仍在隔离区，冷雨一夜没停，热汤也只够按份分下去。他们上岸时说的那些话，原来连一半真话都没有。
果然又是这套。先把人送进来，再拿救援的名义要求开门。门开了，钥匙、药和热水就都不归自己管。
罗旋将拓片折回原样，放在桌角。
“船票装袋，原名单拓片也封存。两样分别记账。”
林夏从桌下取来防潮袋，把纸片收进去。她没有问罗旋要不要公开名单，只在木板上记下时间、来源和比对结果。
屋外响起两声敲门。
赵成推门进来：“许衡说愿意谈货舱，问能不能换一碗热汤。”
“他手里有什么？”
“说能告诉我们船上货物清单。”
罗旋把短削刀收进腰侧：“先搜身，再带来。”
“两名守卫押？”
“三名。别让他碰柴房和伤员。”
赵成转身出去。
许衡被带进工坊时，手腕上已经扣了铁手铐。外套被搜过，衣襟和鞋底都沾着细碎盐粒。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桌角的防潮袋，随后把目光移到罗旋身上。只停了一瞬。
够了。
罗旋没把船票拿出来，只将手掌放在桌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许衡挪了挪脚：“不知道。”
“船上登记十六人，实际下船十五人。蓝纹水手失踪，船票上有淘汰戳记。你给我解释一下。”
许衡没回答。罗旋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掀开他外套的衣襟。腰带内侧缝着一道暗线，刀尖划过，线头断开，两支微型高压镇静剂和一把货舱密匙落在桌面。
“这就是你的救援物资？”
许衡的脸绷紧了：“药是给伤员准备的。”
“没登记，没交周芷，藏在衣服里。”
“周医生不懂船上药品的用法。”
“那你可以教她。”
罗旋拿起其中一支镇静剂，拔掉外面的护套，检查了封口，再放回桌上。许衡没资格靠近伤员，也没资格用“专业”当借口把药藏起来。一支药换不了他的自由。
“把船上的货说清楚。”罗旋道，“柴油、药品、冷库，还有货舱里装过什么。”
“你拿到钥匙也进不去。”许衡盯着桌上的密匙，终于露出一点不耐烦，“下层舱门有两道锁，外门要船长权限，里门要冷库密码。货已经坏了，靠岸后本来就要处理。”
“处理什么？”
“被淘汰的样本。”
“活的？”
许衡没有出声。
罗旋把船票从防潮袋里取出来，摊在他面前。
“这是转运票。你说过他是水手。”
许衡的视线落在红印上，手腕上的铁环碰了一下桌沿。
“他穿了水手服。”
“你把实验样本穿上水手服，再让他从船上下来，想让谁相信？”
“我没有决定船上装什么。”
“但你负责把它运来。”
许衡扯了一下手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响声。他还在找能谈条件的地方。真船员、活样本、货舱、密匙，他哪一项都不肯先交底。这种人最烦的不是撒谎，是总觉得自己还有一张牌。
“货舱有几间？”罗旋问。
“三间冷冻舱。”
“笼子呢？”
许衡的脸色变了。
“你说两笼也行，三笼也行。”罗旋把船票推近一点，“名单只认编号，不认你的说法。”
许衡抿住嘴唇，最后吐出一句：“十七个笼位。”
林夏立刻记下。
“还有人活着？”周芷问。
“有些会动，有些不会。”许衡说，“你们最好别打开。货舱里一旦回温，它们会撕开笼门。”
“蓝纹水手怎么离开隔离石屋？”
“不是我放的。”
“谁放的？”
“我不知道。”
罗旋没再追问。不知道这三个字已经够用了。许衡知道货舱有危险，也知道水手身上的变化，却把人送到石屋里，任他们自己处理。若水手失踪不是他安排的，至少也不是他意外看见的。这人把风险塞给别人，自己留在门外看结果。
“你们为什么来北岬角？”
许衡沉默一会儿：“补充燃料，收回样本，重新补给。”
“谁下的命令？”
“联络端收到的任务。”
“任务从哪来？”
“我只看得到编号。”
林夏抬起头：“那你不知道雇主是谁？”
“我见过许闻。”
“他在哪？”
“不在岛上。”
许衡的回答很快。他说完才察觉自己露了口风，立刻闭嘴。
罗旋用短刀刀背敲了敲桌面，换了个问题。
“许衡，送活人当饲料的营生，你干了几年？”
许衡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没有接话。
“你不说也行。”罗旋把密匙拿起来，“你刚才说船上有三间冷冻舱。船长权限和冷库密码都在船上。你把货舱钥匙交出来，其他一件一件查。”
“我交了钥匙，你们也不会放我走。”
“当然。”
许衡看着罗旋，似乎终于听清这句话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我凭什么交？”
“不交，热汤没有，药也没有。船上的人和船上的东西，照样会查。”
“你拿伤员逼我？”
“你先拿伤员骗我。”
许衡不再说话。
罗旋伸手将货舱密匙取走，递给赵成。
“封存。回头让顾瑶确认齿纹，别拿它直接开舱。”
赵成把密匙放进布袋，挂到腰间。
“许衡暂时关回柴房。”罗旋说，“热汤照伤员份额发，不加不减。镇静剂交周芷登记。”
周芷收起两支药，检查封口与瓶身编号。她没有让许衡碰药，也没有当着他的面承诺救治。
“货船情况要先看。”她说道，“隔离石屋加一层木栅，所有人不许接近船边。”
“照办。”
罗旋站起身。
“林夏，船票编号和名单批次整理成两份。一份留寨，一份随我上船。”
“要不要把结论告诉伤员？”
“告诉他们船不是救援船。货舱细节先不说，省得有人去敲门。”
林夏点头，将拓片重新夹回记录板。
许衡被带出去时，脚步比进来慢了许多。他经过门口，目光又一次越过守卫肩侧，望向北岬角上的远望号。船身吃水比白天更深。
罗旋跟到门边，朝海面看了一眼。远望号船腹被雾气吞掉大半，锚链绷得笔直。船体每隔一阵便晃一下，像下面有重物撞在内壁。
“潮位开始涨了。”林夏说道。
“船会不会脱锚？”
“锚链还在受力，暂时不会。船身吃水又加深了半尺。”
“顾瑶怎么说？”
“她在岸边看过刮痕，判断货舱下方有夹层。她原话是——货舱吃水比空船深了三尺，底下压着活物。”
罗旋把短弩挂回肩侧。船上有柴油、药品、种子、冷冻设备，也有至少十七个笼位的样本。救援这层皮已经撕掉，剩下的就是清货和算风险。船能拆出多少铁？柴油有多少桶？隔离要占几个人手？再加一场风暴，能不能把船拖回浅滩？账越算越麻烦，能用的东西倒也不少。
“顾瑶留在寨里继续管地热系统。”罗旋说道，“让她先画货舱结构，不准上船。”
“她会不高兴。”林夏说。
“不高兴也得守寨。”
“明白。”
罗旋望向远望号的船尾。船舱底部传来一道拖长的摩擦声，像金属板被重物从里侧刮过。海面没有大浪，锚链也没动。船侧几盏灯同时暗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远望号甲板上，两个守卫把手电筒照向通气孔。没有人靠近船舱门。
他们听见了。
“撤离船头。”罗旋说道，“所有人退到石屋后。”
赵成带着守卫执行命令。周芷将检疫木栅往后挪，隔离区的伤员被分批转移。没人再留在跳板附近，空出来的滩头只剩一条绷紧的锚缆。
船身又响了一次。声音更沉，像重物撞在舱壁内侧。通气孔边缘的冰壳碎开几块，孔口浮出淡淡的雾。
林夏抬起记录板，盯着雾的颜色。
“蓝色。”
罗旋握紧短弩，没有上前。
货舱甲板上，冷雾从通气孔缓缓喷出，贴着船板往下滑。浓雾里带着浓重的死鱼腥味，岸边的冷雨被它压出一圈低矮白气。
货船甲板通气孔内，喷出一道带有强烈死鱼腥味的幽蓝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