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旋的手从望远镜上移开，短弩已经抬到胸前。
远望号擦过北岬角浅滩，船腹撞上暗礁，沉重的锚链砸进海水。十几个人挤在甲板边缘，冷雨打湿了他们的衣服。
船头放下一块跳板。一个戴着旧防寒帽的男人率先走下船。他身材偏瘦，走路却很稳，手里没有武器，腰间只挂着一块木牌。
“我是许衡，外界救援队联络员。”他抬起双手，“船上还有十四名幸存者，需要热水和药。”
罗旋没有让人放下弩。北岬角没有救援站，远望号也不是救援船。许衡先报身份，再报人数，唯独没说船舱里装了什么。这种人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句子后面，嘴上挂着活人，手里捏着账。
“停在木栅外。”罗旋说道，“所有人退后三十步。”
赵成带着八名守卫从礁石后起身，精铁长矛压低，矛尖对准跳板。顾瑶站在后方，手里握着一截船锚缆绳，视线沿着船底缓慢移动。
许衡脚步一顿，很快又挤出一副焦急神色：“兄弟，我们冒死送补给，你拿弩指着恩人？”
“救援令在海里管用，上岸归旋木寨管。”罗旋的短弩纹丝不动，“进石屋，脱衣服，验伤。”
许衡脸上的客气僵了一瞬。
甲板上，几个伤员扶着彼此往下走。有人裹着破布，有人赤脚踩在湿木板上，脚底被海水泡得发白。最后下来的是一个年轻水手，他被两个人架着，头歪在一侧，裤腿上凝着暗色血迹。
“他们撑不了多久。”许衡看向罗旋，“我愿意交出船上所有武器，只求一个避寒处。”
“先交。”
“船员需要一起搬运。”
“先交。”
罗旋的回答没有变。许衡把腰间木牌摘下，丢到跳板旁。牌面沾着盐霜，背面刻着模糊的编号。他退后三十步，又让身后的人把铁管、砍刀和短棍放到礁石上。一共十一件。
罗旋抬了抬手，赵成带人过去收走。搜查从外衣开始，袖口、靴筒、领口都没有放过。一个年轻伤员不愿抬手，赵成扯开他的袖口，里面掉出半截磨尖的金属片。
许衡立刻说道：“那是开罐用的。”
“开罐也归公库。”罗旋把金属片踢到一边，“你们下船后再领。”
许衡没有争，只是把手按在腹侧。这个动作很轻，顾瑶却看见了。
“货船吃水不对。”她说，“船上还有重物，至少在底层。”
许衡转头看她：“是柴油和冷冻食品。”
“柴油桶会晃。”顾瑶摸了摸脚下礁石，“它刚才撞礁时，船底传的是硬物撞击声。”
远望号船腹又响了一下。不像柴油桶。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碰了船壁。
罗旋看向船舱底部。船身外壁结着一层薄冰，几道刮痕从货舱下方延伸到吃水线，痕迹很新，边缘还挂着深蓝色黏液。许衡的手指在衣摆上擦了一下。
“先救人。”他说，“货舱的事之后再谈。”
罗旋笑了一下，没给他回应。货舱如果只是食物，许衡不会用之后再谈。人道救援只是门票，真正的货还在船里。这艘船值不值？柴油、药品、种子、机械零件，哪一样都值。可船底那东西若能撞破合金舱壁，整座旋木寨都得为它赔命。先把人隔开，再算货。
“周芷。”罗旋喊道。
周芷带着四名医护劳工从后方赶来。她穿着厚棉衣，肩上挂着登记木牌，身后两名劳工抬着木板。她看了一眼船上众人，直接把木板摆在礁岸背风处。
“伤员按三个等级分开。”她说道，“还能走的站左边，昏迷和呼吸急促的站右边，所有人不许互相换位。”
许衡皱了皱眉：“周医生，先把他们送进旋木寨。”
“不行。”周芷只迟疑了一下，语气便定了下来，“没有完成检疫，不能进寨。”
“他们在海上漂了六天。”
“所以更要查。”
她走到第一名伤员面前，先摸颈侧，再看他的呼吸节奏。那人身上的衣服湿透，袖口有大片深色污迹，手背布满细小擦痕。
“外伤不重，体温偏低。送到滩头石屋。”
两名医护劳工把人扶走。许衡看着他们离开，往前迈了半步。赵成的长矛立刻横过来。
“退后。”
许衡停在矛尖前，抬手压住胸口：“我也是医生。”
“证件呢？”林夏问。
她站在船锚缆绳旁，手里拿着一块旧木板。木板上没有姓名，只有她刚刚记下的船员人数、衣物状态和伤口位置。许衡从怀里摸出一块金属牌。林夏没有接，只看了一眼：“牌面编号和船体登记不一致。”
“船换过。”
“换船不换编号？”
许衡握着金属牌，没再解释。罗旋让赵成收走金属牌，随后看向周芷：“石屋隔离，人数分批。先处理体温过低的，其他人等登记。”
“药品呢？”许衡问。
“先不用。”
“他们会撑不住。”
“撑不住的人，先由周芷判断。你没有资格碰医药箱。”
许衡的视线在罗旋和周芷之间转了一圈，终于退开。
北岬角的石屋建在浅滩后方，原本是旧营用来存放渔网的地方。如今只剩三面石墙，入口用检疫木栅封住。周芷让伤员依次进入，自己留在门外，隔着木栅观察每个人的呼吸和反应。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角落，手掌不断抓挠脖颈。
周芷抬手：“手伸出来。”
女人没有回答，嗓子里发出干涩的气音。她把衣领往下扯了一点，颈侧有一条细长的蓝线，从锁骨边缘一直延伸到耳后。周芷伸手碰了一下。女人猛地缩开，肩膀撞上石墙。
“别碰我。”
“这里疼？”
“不是疼。”
她说完便把衣领拉回去，身体缩到墙角。周芷没有追问，只在木板上记了两笔。
许衡站在石屋外，看见那道蓝线后，手掌慢慢收紧。罗旋没有错过这个动作。他把许衡叫到一旁。
“船上还有几个没下来的？”
“没有了。”
“货舱里呢？”
“我不知道。”
“你是联络员。”
“联络员只负责人员。”
“那你负责什么？”
许衡抬头看他：“负责把活着的人送到能活的地方。”
话说得不错，像提前练过。罗旋看了眼船腹上的刮痕：“你们船底装的不是柴油。”
“你要查船，就先保证我们的人有地方住。”许衡的语气终于硬起来，“他们在冷雨里站得够久了。你继续扣着人，出了事算谁的？”
“算你的。”
罗旋转身朝周芷走去。许衡留在原地，手指一下一下敲着金属牌被收走后的空腰带。
林夏从船锚旁走来，压低声音：“许衡说谎时，会碰腰带。刚才碰了三次。”
“他带了多少人？”
“船上登记十六人，实际下船十五人。还少一个。”
“船舱里。”
“我也这样判断。”
林夏把木板递给罗旋。上面画着远望号吃水线和几处刮痕，船底靠近三号货舱的位置，被她圈了两次。罗旋没接木板，只用手指点了点船体。
“你的人上船查过吗？”
“没有。船锚缆绳和短弩都在，没带破舱工具。”
“那就先不查。”
林夏看向他。
“船底的东西没出来，许衡就不会急着动。让他先把自己的人送进隔离区。”
罗旋需要的是船上的物资，不是现在和许衡拼命。远望号靠在浅滩，潮水退后船身会向左侧倾斜，若贸然登船，船腹一旦滑动，下面的人会被铁壳压住。风险太贵。先封船，后验货。
午后，冷雨变密。
周芷在石屋外搭起第二道检疫木栅，将十六名登岛者分成三组。每组之间留出距离，热水按人数分配，一人一份，没有人能多拿。
许衡站在木栅外，对着那名昏迷水手说了几句外界口音的话。水手没有反应，只有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浅。
“他需要进寨。”许衡说。
“不行。”周芷回答。
“你知道他是谁吗？”
“病人。”
“他是远望号的导航员，知道北方航线。”
“知道航线也得隔离。”
周芷把木板翻到另一面：“他的体温比刚才低两度，呼吸每分钟少了四次。再往里拖，先保命，不谈航线。”
许衡被堵得停了一会儿。他没想到周芷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顶回去。过去她总会先说可能、也许，再等别人拍板。现在她把数据写在木板上，谁都绕不过去。
罗旋站在几步外，没有替她收话。医疗区的规矩，必须由周芷自己立住。别人代她说，规矩只能活半天。
“按她说的做。”罗旋道，“许衡，退到木栅外。”
许衡退了。可他的视线始终朝远望号货舱方向移。林夏看见后，把木板收回怀里。
傍晚时，海水开始上涨。远望号船底不断传来闷响，船身随潮水向上浮了半尺。锈蚀的铁链绷紧，锚头在礁石上拖出刺耳摩擦声。
船舱里那种撞击声又响了三次。这次更近。
石屋里的伤员全被惊醒，几个人抬起头，朝海面看去。最靠近木栅的年轻女人突然捂住耳朵，身体缩成一团。
“别让它听见。”她说。
周芷走到她面前：“什么东西？”
女人把头埋进膝间。“货舱里的东西，听得见人。”
许衡快步走来：“她发烧说胡话。”
罗旋挡在他身前。“你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别替她解释。”
许衡咬住牙，视线越过罗旋，停在货船上。
这不是普通货物。一旦货舱破开，近处的石屋、检疫线和滩头守卫都会被卷进危险里。许衡故意把伤员先送下来，是想让旋木寨的人把注意力放在人身上，再趁夜处理船底。可他没算到周芷不吃这一套。
罗旋按住短弩，肩膀被冷雨打得发酸。今天没有开战，却已经消耗了一批木栅、半日守卫和一处石屋。若要登船，还得把顾瑶从城寨调来。一艘船换多少人手？若能拿到柴油和种子，值得。若只是替许衡看守一群带病的人，亏得像拿肉喂海鸟。
“赵成。”罗旋喊道。
“在。”
“把船锚缆绳再加一道。所有人撤离船头，货舱方向不许靠近。”
赵成带人行动起来。许衡上前一步：“你不能封船。”
“船靠的是旋木寨的礁，不是你的脸。”罗旋看向他，“人员隔离三天。船上物资归寨子验看，登记后按价值交易。你们想拿回东西，拿劳务和情报来换。”
“那是我们的船。”
“船撞了我的礁，毁了我的木栅，还带着没登记的活物。先赔。”
许衡沉下脸：“你知道我带来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罗旋把视线移向船舱，“所以你最好别让我知道。”
许衡没有再说。赵成把第二道船锚缆绳固定在礁石上。粗绳绷直时，远望号船体向后退了半尺，货舱底部传来沉闷撞击。
砰。
石屋里，有人突然哭出声。周芷转身挡住木栅：“都坐下。看我，不看船。”
她先按住那名蓝线女人的肩，再让其他伤员靠墙坐好。声音不大，却把混乱压了回去。
“能呼吸就数数。数到一百，再看自己的手。”
几个人照做。许衡看着她，脸上的客气彻底没了。
“你们会后悔。”
罗旋把短弩往上抬了半寸。“这句话今天听第二遍了。换个新的。”
许衡转身走向货船。赵成的长矛挡住他的路。
“回去。”
“我去拿船上的药。”
“登记后再拿。”
许衡停在跳板边，盯着船舱门。门缝下淌出一点深蓝色液体，落到木板上，很快被冷雨冲淡。他没有弯腰擦，也没有让人看见。罗旋却看到了。
那东西从船内流出来时，船舱里立刻传来一阵急促抓挠。金属门板上鼓起几道浅浅凹痕，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
许衡回头：“我要和你单独谈。”
“不用。”
“关于货舱。”
“在这里说。”
许衡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压低声音：“里面不是活物，是实验样本。它们一旦受热，会攻击所有带血的人。”
“你船上还有多少？”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三笼。”
这句话说完，他立刻闭上嘴。林夏把这两个字记在木板上。许衡瞪了她一眼，改口道：“也可能是两笼。”
“一笼多少？”
“我没数。”
“那你没资格谈船。”
罗旋转身：“顾瑶留在寨里，今晚不来。许衡，把船上货物清单写出来。写不出，就按无主处理。”
“顾瑶不来，你怎么打开货舱？”
“不用开。”罗旋看向远望号，“潮水退了，船自己会把底舱露出来。到时候再说。”
许衡站在雨里，脸上的水珠沿着下颌滴落。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船舱门重新扣紧。
夜色压低后，滩头只留两盏防风灯。周芷将石屋木栅加固，给昏迷水手换了位置。那名水手一直没有醒，呼吸却慢慢稳定下来。她把记录板交给林夏，自己蹲到病床旁，翻起水手湿透的裤腿。
“周老师。”林夏叫她。
“先看伤口。”
周芷按住水手脚踝附近的皮肤，发现温度比小腿高出许多。原本发青的血管旁，不知何时多出几条细细的蓝线。线条没有停在皮下。它们顺着脚踝两侧一点点交错，像薄薄的纹路贴着皮肤长出来。水手的脚趾轻轻抽动，呼吸短暂停了一下，又变得急促。
“创口没有化脓，皮下组织正在结晶化。”周芷的声音骤然收紧，手停在半空，“立刻封闭门窗。”
她没有喊人，只先把裤腿往上挽，确认纹路是否继续向小腿扩展。冷雨打在木栅上，远望号货舱里又传来一下沉闷撞击。
罗旋站在石屋门外，看到周芷抬起手，朝他打出最高等级的封闭手势。
“所有木栅再加一层。”他说，“船员和船，分开看守。许衡暂时不许靠近这里。”
周芷点头，开始安排人手。她的动作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一丝犹疑。
林夏在收拾床板时，手指碰到一道裂缝。她从里面抽出一张被黑血浸透的旧式登船凭证。凭证边角盖着模糊的红色戳记。她没有声张，把凭证折好，塞进记录板夹层。
罗旋回头看向远望号。货舱门板上的刮痕正在增加。船里装的是货，也是麻烦。可麻烦已经靠岸，再推回海里只会让它撞上别人的礁。那就按寨规处理。先隔离，后查验。能换资源的留下，不能换的清走。
石屋内，周芷再一次托起昏迷水手的小腿。
昏迷水手青紫的脚踝上，赫然浮现出一圈细密的幽蓝鳞片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