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旋冲下山坡时，赵若雨已经跑出旧水道外墙。
她没有回头，手里的遮风灯忽明忽暗，灯罩撞在腿侧，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备用钥匙被她攥在掌心，钥匙环刮破了皮，血黏在铜环上，冻成一层暗色薄壳。
“赵成，封北门。”
罗旋停在坡下，没有立刻追进林海。他右肩刚被热汽烫过，左小腿也有灼伤，追进风雪里，速度未必比赵若雨快。况且她跑的方向太准。北门、岗棚、林海。她不是乱逃，是早就记住了钥匙存放处和出寨路线。
果然又来了。人一旦把集体挂在嘴上，自己逃命时连路线都挑得比谁都熟。
“北门已经封了。”赵成从墙下赶来，手里握着精铁矛，“她翻不过去。”
“她没打算翻门。”
罗旋看向旧水道外墙。断裂的铁栅栏后有一条积雪覆盖的窄沟，沟底连着北侧林线。那里没有门，也没有巡逻桩，只有一面被旧水汽腐蚀的低墙。赵若雨已经钻进去了。
林夏蹲在雪地里，用炭笔量了量脚印：“脚印深度不一致。她左脚踩得重，右脚发虚，速度会越来越慢。”
“她带走了什么？”
“一盏遮风灯，一把备用钥匙。没有食物，没有武器。”
罗旋吹了一声短哨。机械猎犬从北墙下的阴影里窜出，金属关节在冻土上发出沉稳的摩擦声，蓝色定位灯贴着地面扫过。罗旋翻身跨上犬背，右手按住犬首上方的皮质握把。
“赵成走林线，别让她发现。林夏跟我走北沟。”
赵成接过罗旋扔来的防寒大氅，怔了一下：“你不穿？”
“我骑犬，活动方便。”
风从衣领灌进去，罗旋把领口重新系紧。今晚的雪不是闹着玩，少一件大氅，赵成在林子里多撑半个时辰，便能少两个人去找他。账要算在能活的人身上。
机械猎犬的四肢在雪地里起落有序，每一步都踏在冻土最硬的地方。罗旋俯低身体，猎犬的蓝色定位灯照亮前方三丈雪面，脚印清晰可见。旧伤在发作。右肩抬弩时不稳，左腿落地也比平时慢。身体像一台缺油的破车，能动，但不能拿来乱撞。
再追半个时辰，肩膀可能抬不起来。抓赵若雨值不值这笔代价？值。她知道寨门、钥匙、旧水道，还有孙伟留在北方的接应点。活着比尸体贵，前提是先把她的自由收回来。
林海里传来枝条折断声。赵若雨停过一次。她回头看了看，没发现人，又继续向前。遮风灯被她护在胸前，灯光压得很低，只照出脚边一小块雪地。她没有穿大氅，身上的旧劳工衣服很薄。雪水浸过膝盖，裤腿已经结硬，奔跑时一抬腿便拖出一阵碎冰声。
可她还是跑得很快。
“她在加速。”林夏压低声音。
“前面有接头点。”
罗旋抬手示意猎犬停下，自己俯身贴近雪面。风里混着柴油味，很淡，像有人把燃料泼在雪里，又用土盖过。北方旧营附近有改装机动艇和柴油库存。白帆团败得太快，孙伟不可能把所有物资都丢在寨外。赵若雨知道这一点，才会带钥匙往北跑。不是投奔孙伟，是投奔孙伟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他们继续向前。半个时辰后，林线被一片白雾切开。雾后横着几根折断的木桩，地面散着烧黑的布条和断裂的弩杆。几具尸体伏在雪中，身上的皮甲被剥走大半，手指蜷在胸前，冻硬的衣角贴着冰面。
没有营火。没有接应。
赵若雨站在雾边，遮风灯从手里滑落，灯罩陷进雪里。她盯着前方那片被踩乱的雪地，胸口起伏得很快。
一道血痕从雪坡上延伸下来，断在一块黑石旁。血痕旁有拖拽印，宽度不大，拖痕中间夹着一截撕裂的防寒布。再往前，只有一串向北的脚印，右侧深，左侧浅，步幅忽长忽短。
林夏走近两步，蹲下检查。
“至少有一人活着离开。右脚落点浅，左侧拖重物。血量不够，不像多人。”她翻过记录板，补了一句，“旧营在北面两里，这里只是外围接应点。孙伟把伤员丢在这里，自己进了旧营。”
罗旋看向赵若雨。她终于赶到了接头点，却没有等来孙伟。不，应该说，孙伟早已从这里离开。留下尸体、血迹和一条故意没有清干净的北向路线。这人连逃命都要给别人留一道门，免得哪天有人替他挡刀。
赵若雨蹲下去捡遮风灯。灯火被雪压灭，她用手掌护住灯芯，几次拨动都没有重新点亮。
“他答应过我。”她低声说。
罗旋没有接话。
“他说北营还有人，钥匙能换船。”她捏住灯柄，手指抖得不听使唤，“只要我把钥匙带出来，他就会接我走。”
“你信了。”
“他有船，有人，还有孙伟的名字。”
“现在只剩名字。”
赵若雨盯着他：“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你没算过路程。”
她抬起头。
罗旋指了指她脚下：“从泉眼到北营，穿过三道雪沟，最快也要两个时辰。你没带食物，没穿大氅，手里只有一盏遮风灯。孙伟昨夜刚被我打断手臂，自己都未必能活到这里。”
赵若雨看着四周的尸体，喉咙动了动。她不是没有想过孙伟会输。她只是把这个可能压到了最后。因为只要孙伟还站着，她就能把自己说成有用的人；只要钥匙还在手里，她就有资格谈条件。可雪地不会听她讲集体，也不会因为她曾经是班长就留下热水。
罗旋从犬背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取走备用钥匙。
“钥匙给我。”
赵若雨下意识收紧手指。罗旋没有掰她的手，只把短弩抵在她手腕旁的雪地上。
“你可以继续攥。冻坏了手，钥匙也会落下来。”
她盯着弩口，指关节慢慢松开。备用钥匙掉进雪里。罗旋弯腰拾起，用袖口擦去表面冰屑。钥匙环上的血已经凝固，边缘留着一小块皮肉。
“这东西不是你的。”
“我只是拿它换活路。”
“你拿寨子的东西换自己。”
“孙伟会开船，他知道怎么离开这座岛！罗旋，你守着一堵墙和几块热石，有什么用？大家一起走，才是最公平的办法。”
她说得越来越快，声音被风吹散了几段，仍旧拼命把“大家”和“公平”塞进每句话里。罗旋把钥匙放进自己的衣内。
“你连一个接头人都没等到，还谈什么大家。”
赵若雨看着北方，终于不再说话。风雪从她头顶压过去，发髻上的铁屑和雪混在一起。她的双脚已经失去知觉，鞋面结着冰，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膝盖直接砸进雪里。
她跪在雪里，双手捂脸，哭声被风撕碎，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样哭过。以前她哭，是给全班看的；这一次，雪地里没有一个人看她。
“罗旋……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带你们上岛的，你不能这么对我！”
罗旋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你带我们上岛，是为了当班长；我留你一条命，是因为你还有力气搬石头。”
林夏递来一根短木杆。赵若雨没有接。
“我不需要你们可怜。”
“没人可怜你。”罗旋转身，“回寨子还债。”
赵若雨抬起头：“你要杀我？”
“你欠的是工时，不是命。”
罗旋看了看她冻伤的脚，又看向北面的血迹。带她回去要多抽一名守卫，拖雪橇还得消耗一段麻绳。她走不了，死在这里也没有收益。这人留着有用。不是因为她值得原谅，是因为她知道旧营还有哪些物资，知道孙伟曾经把人安排在哪里。
罗旋朝赵成打了个手势。
“把她绑上拖雪橇，手腕留两指空隙。别捆腿，冻伤要保住。”
赵成从后方赶来，身上披着罗旋的大氅。他先把大氅铺在雪橇底部，又取出麻绳固定赵若雨的腰和肩。动作不算轻，却避开了她的脚踝。赵若雨低头看着那件大氅，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罗旋的。”
“现在给你垫着。”赵成说道，“回去别弄脏。”
罗旋回头看他。“大氅给她盖上。”
赵成一怔：“那你怎么办？”
“少问。”
他把另一端绳索系到机械猎犬后部。猎犬的金属关节在雪地里发出沉稳的摩擦声，蓝色定位灯贴着地面扫过，确认回寨路线。防寒大氅盖在赵若雨身上，雪水沿着边角往下滴。她蜷在里面，双手仍被绑着，只有脸露在外面。
“你不用给我。”她说道。
罗旋跨过一块冻石：“算在你劳务债里。”
赵若雨怔住。“一件大氅，记多少？”
“回去让林夏按布料、磨损和清洗工时算。”
“你真会算。”
“不算就会亏。”
罗旋说完便转开视线。这事有点多管闲事。她要是在半路冻坏，周芷得拿药救她，赵成还得停岗照看。大氅给出去，至少能保住两双手和一个劳力。账面上不算亏。
可身上的寒气开始往骨缝里钻，右肩的灼伤被风吹得发硬。他抬手按了两下肩侧，确认短弩还能稳定使用，才让机械猎犬继续前进。
回程用了近三个时辰。赵若雨中途醒了两次。第一次问孙伟是不是已经跑远，没人回答。第二次她问北营还有没有船，林夏低头在记录板上画路线，只回了一句：“旧营未发现完整艇体，柴油库存不明。”赵若雨闭上眼，没再问。
旋木寨的警报声在天黑前响起。北门打开一条缝，周芷带着两名医护劳工站在门内。她看见拖雪橇上的赵若雨，先看脚，再看手腕，最后看罗旋。
“她的脚需要立刻处理。”
“先给她登记。”罗旋把备用钥匙交给林夏，“钥匙归库，两人交接。她从岗棚取出，算偷取领地物资。”
林夏在木板上落下一笔，笔尖顿了顿，又补上四个字。
“无信用人员归档。”
赵若雨被抬进外棚。周芷蹲下剪开她结冰的鞋带，赵若雨立刻缩脚。
“别碰我。”
“不处理就截肢。”
周芷语气不重，手上动作却没有停。她让人端来温水，一点点擦掉冰壳，再用布条包住脚背。没有止血胶，也没有多余药粉，只用了热水和干净布条。
“脚趾还有感觉。”周芷抬头，“暂时保住了。接下来十天不能下重地。”
罗旋站在门边：“她还能做什么？”
“登记、整理、清点轻物。脚伤恢复后再回清扫队。”
“按这个记。”
周芷低下头，把赵若雨的伤情写进木板。赵若雨看着那块木板，忽然问：“我还是旋木寨的人吗？”
周芷的笔停了停。罗旋替她答：“你是劳工编号，不是成员，也没有信用。”
赵若雨的手指抓住毯角：“那我叫什么？”
“编号零零号。”
“我不接受。”
罗旋将备用钥匙登记牌放在桌面上。“接受不接受，按章印执行。你今天拿走钥匙，外逃两里，耽误北门换岗半个时辰。损失我会记在你名下。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再谈别的。”
她看着那枚登记牌，肩膀一点点垮下去。不再是班长，不再有人围着她问该怎么办，也没有人等她分药、分水、分一块肉。她只剩一张劳务账，账上写着伤势、工时、欠款和下一次复核日期。很公平。也很难看。
罗旋转身离开外棚，右肩的疼痛已经连到手肘。顾瑶在北墙边等他，手里拿着一截断裂的铜管。
“主闸那边损失三枚齿轮，西管还没换好。今晚暖棚东侧继续停热。”
“俘虏呢？”
“五名能走的已经关进外棚，三名重伤者在医棚。药粉只够撑两天。”
罗旋看向医棚方向，又看了看北门外的雪。白帆团没了，孙伟还活着，备用钥匙拿回来了，泉眼暂时守住。可一场追逃消耗了半天巡逻时间，北墙今晚必须多放两个人，暖棚又少一排热管。赢了一把钥匙，丢掉半天供热。这就是账。
“北门加一班。”罗旋说道，“旧营方向的追踪不用停，血迹每隔半个时辰复查一次。”
林夏从岗棚走出来，将记录板递给他。“备用钥匙已封存。赵若雨的逃跑路线、接头点和北营尸体位置都记好了。”
“她没有接头人。”
“旧营残部被冻死十三人，另有两处拖拽痕迹。孙伟离开的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
罗旋看向北方。雪已经小了，林线后的雾却没有散。孙伟受了重伤，丢了部下，也没有拿到钥匙，仍旧往白帆旧营方向走，说明那里还有他必须取的东西。不是船。是他最后不肯放手的东西。
顾瑶用铜管敲了敲墙：“要不要现在追？”
罗旋没有回答。追过去，北门要少六个人。旧营如果有伏兵，孙伟便能借地形反咬。若不追，他会继续向北，可能找到零号仓，也可能把更大的麻烦引回来。人命、钥匙、热水、守卫。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今晚不追。”罗旋说道，“先修水管，明早再看血迹。”
林夏记下命令，炭笔尖在木板上停了一下。
“如果血迹被雪盖住？”
“那就按最后一段找。”
他转身回到北门，赵成已经带人把新的横栓装上。罗旋接过铁锤，亲自敲了三下，把横栓钉进门框。肩伤被震得一阵发硬。他停了片刻，没有把铁锤交给别人。
这次追人，他拿回了钥匙，也带回了一个活着的知情者。代价是半件大氅、半天供热和一副越来越不像样的肩膀。不算便宜。但比让赵若雨带着钥匙去找孙伟便宜得多。
夜里，周芷来北墙换药。她把一小块温布压在罗旋肩侧，又将剩下的布条折好收回医箱。
“明天别下水修闸。”
“我不下水。”
“也别抬重物。”
“看情况。”
周芷抬手把温布按紧：“罗旋，伤口不是账本，不能只记数字。”
罗旋看了她一眼。“少用一份药，就是少欠一笔。”
“那你把自己也算进去。”
周芷说完便收起医箱，去给下一名守卫换药。她没有劝他休息，也没有多说一句，只在离开前把剩下半碗温盐水放到了墙垛边。罗旋端起来喝掉。水温刚好，盐放得少。这是今晚唯一一笔没写进账本的东西。
北门外，风雪重新压低。林夏站在观察孔旁，盯着黑林方向。她抬手摸过记录板上的最后一行，指腹沾到一小点暗红色颜料。
“血迹有变化。”她说。
罗旋走过去。墙外雪地上，一道断续血线从北坡延伸出来，经过旧水道，越过冻河，最后钻进白帆旧营所在的林线。那血线在风里逐渐变窄，像有人拖着一条失去力气的腿，仍不肯停下。
林夏低头看着木板：“孙伟还活着。”
罗旋按住短弩，右肩的温布慢慢变凉。
“让他跑。”
“你不追？”
“旧营有东西，他会自己带我们去。”
林夏把这句话记下，合上记录板。
远处，白帆旧营方向的林线被风雪切开一道缝。那边没有灯，只有一串暗色痕迹贴着雪面向北延伸，越过冻河，越过旧营外侧的木桩，最后消失在更深的白色荒地里。
雪原深处，一串断臂留下的血迹蜿蜒向北，尽头消失在白帆旧营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