磷光在外墙排水暗道旁一闪便灭，冷雾随即吞掉了那点微弱的亮色。
罗旋蹲在结霜的沟渠边，指腹捻过石缝里残留的细碎磷粉。粉末沾水后没有散开，反而黏成一小团，顺着暗道内壁留下了极浅的拖痕。
“信号是从里面送出去的。”林夏伏在另一侧，炭笔尖端停在木板上，“脚印只有一组，鞋底右侧缺了一块。沈烈昨晚换岗时，右脚外侧磨损最重。”
罗旋抬手拨开暗道口的薄冰，里面没有第二个人留下的膝痕，也没有被撬动的石块。沈烈把火柴弹到排水暗道，不是为了立刻逃跑，是在告诉外面的人，寒潭的矿已经落进旋木寨手里。
果然又来了。给过口粮、留过命的人，转过身照样能把门缝里的消息往外递。人心这种东西，比冻土还硬，拿热水捂不化。
他起身拍掉手上的冰屑，往石牢方向走。
石牢门口，沈烈靠着石墙坐着，左肩缠着布条，箭头仍埋在皮肉里，手脚都被粗绳束着。昨夜那根磷光火柴已经不见，窗沿下却残留一小片焦黑的木屑。
沈烈听到脚步声，抬头挤出一副疲惫的笑：“罗寨主，昨晚风太大，我睡不着，手指碰到了火柴。真不是故意往外扔。”
“火柴从石牢到排水暗道，滚了六步。”罗旋停在门外，隔着铁栅看他，“你手腕被绑着，怎么碰到的？”
沈烈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们把我关在这里，连口热水都按份发。我要是不留条后路，等白帆团的人来了，谁替我说话？”
“你怕孙伟杀你，还是怕他不给你分矿？”
“都怕。”
他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早就在等这句。
罗旋看了他一息，转身吩咐赵成把石牢门打开半扇。赵成站在旁边，手里握着粗麻绳，没动。
“罗哥，他昨晚才报信。”
“所以才要看他今天报什么。”
赵成这才解开门上的扣结。沈烈被拖出来时，右脚落地不稳，肩膀撞在石门边缘，脸色立刻白了几分。他没有叫，只把那股疼咽回喉咙，低头跟着走。
罗旋让人把他带到工坊外的木桌旁。桌角压着一卷伪造矿脉图，旁边放着粗麻布条、几枚精制铁箭头和一小罐熟防冻鱼油。图纸边缘画着几道故意错开的山脊线，标注的矿脉位置在旋木寨北侧绝壁冻土区，距离寨墙不到半日路程。
“我给你一条路。”罗旋把图纸推过去，“画出白帆团的登陆线、补给点和接头人。画得准，免你死罪，留在寨里做采矿劳工。”
沈烈盯着图纸，没有立刻伸手。
“做劳工？”
“你现在连劳工都不如。劳工至少能凭工分领热汤。”
他垂下眼，指甲在膝盖上轻轻刮了一下：“孙伟不会放过我。”
“他放不放过你，是他的事。你拿什么换活路，是你的事。”
罗旋将一小截粗麻布条扔到桌面。布条上沾着熟防冻鱼油，气味能压过矿洞里的霉味，却不会在近处留下明显痕迹。
“图画完，用布包好，交给我。”
“就这么简单？”
“你可以不接。”
沈烈伸手拿起图纸，目光在北侧绝壁停了片刻。他看似在辨认地形，手指却悄悄蹭过纸张边缘。细微的蓝白荧光粉沾上他的指腹，转眼被袖口遮住。
罗旋没有提醒。
这人眼里的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桌面上了，还装什么老实。给他一张真图，他会拿去换命；给他一张假图，他会拿去换赏钱。两种结果都能算出白帆团的手伸到了哪儿。
沈烈将图纸折好，用麻布条缠了两圈，低声说：“我需要搬运木料的活。留在石牢里，什么消息也接不到。”
“你倒会挑活。”
“肩膀受伤，搬木料总比挖冻土轻。”
“赵成跟着你。你每走十步，他就查一次手。”
沈烈咧了下嘴，点头应下。
罗旋接过林夏递来的木板，在边角写下几笔：“第一班守卫，顾瑶记录寨内温度；第二班，赵成盯沈烈；第三班，韩魁跟踪换岗路线。谁离开视线，扣三天口粮。”
林夏抬起炭笔：“韩魁的伤还没好。”
“他认雨林里的路，也认白帆团的暗号。带伤够用。”
石牢后的阴影里，韩魁慢慢抬起头。他左腕的伤口刚换过药，皮肤仍呈乌青色，脸上却没有多余表情。
“这姓沈的不是临时反水。”他盯着沈烈的背影，“他是白帆团的老骨头，眼里只有孙伟的赏钱。”
沈烈脚步一顿，回过头笑道：“你被观测站扔出来七年，倒还记得别人眼里有什么。”
韩魁没有接话，只把手掌按在伤腕上，转身进了雾里。
罗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昨晚检查北墙和排水暗道，整夜没合眼，旧伤被冷气逼得发硬，抬手时像有细砂卡在筋里。
身体这笔账不能赖。肩膀再拖两天，别说拉弩，连扛一袋矿粉都得找人替手。可沈烈这条线不趁现在掐住，等白帆团摸清寨门轮换，丢的就不是几顿口粮，而是一整面墙。
“林夏，盯北墙。”罗旋收回目光，“我要知道他把图交给谁。”
“我只记脚印、时间和接触物。”
“够了。”
沈烈很快被带到外墙木料堆旁。赵成隔着三步跟着，手里的粗绳始终没有松开。两名劳工正在墙根清理积雪，沈烈接过一捆木料，肩膀刚抬起，脸上便掠过一丝痛色。
他没有偷看赵成，走到墙外一株枯树旁时，忽然脚下一滑，整捆木料朝侧面倾倒。
“扶住。”赵成跨前一步。
沈烈借着这一瞬间的遮挡，将缠在木料下方的粗麻布条扯下，手指在枯树根部一抹。那张伪造矿脉图顺着缝隙滑进树洞，蓝白色荧光粉在纸角一闪，随即被他用枯叶压住。
北墙外三十步的雪坑里，韩魁从枯树根部的视角看见沈烈的手指在树洞口一抹，蓝白色的微光一闪即灭。他没有动，只把左腕往袖口里缩了缩，继续蹲在雪里。
“木料压到伤口了。”沈烈捂着左肩，喘得很重，“让我缓一口。”
赵成伸手夺走木料，冷着脸说：“你缓，我不缓。再磨蹭，今天的工分照扣。”
沈烈低头咬住牙，重新把木料扛起来。
外墙另一侧，林夏蹲在排水沟阴影中，手指在木板上落下三笔。
“图已放入枯树洞。”她没有抬头，“沈烈停留七息，赵成没有看见。”
罗旋站在石墙背风处，目光越过墙头，落到那株歪斜的枯树上。
他没有立刻动那张图。
死信箱已经摆好，饵也咬钩。现在抢回来，只能证明沈烈会传信；让外面的人自己取走，才能看清他们从哪条路来、几个人来、拿到图后信谁的命令。
“韩魁呢？”
“在北墙外三十步。”
“让他盯着树洞，不要靠近。”
冷雾越压越低，远处的铁木林只剩一片灰影。半个时辰后，一道佝偻的人影从林间摸出来，穿着沾满雪泥的旧皮袄，脚上套着白帆团常用的窄底雪鞋。
他没有直奔枯树，而是在墙外绕了两圈。第三圈时，右手从衣襟内侧伸出，先摸了摸树皮，又停下来听风。
林夏把炭笔横在木板上：“一人，右脚外侧有横纹，携短刃。没有第二组脚印。”
罗旋扣住墙垛边缘，没出声。
那人终于钻进树洞，取出荧光粉染过的假图。蓝白的粉末沾在他手套上，在冷雾里留下极淡的亮痕。接头人抬头望了一眼旋木寨，迅速把图塞进怀里，转身朝北侧绝壁奔去。
韩魁从雾里现身，手指在墙面敲了两下。
“取图的人往北，步幅乱了。看见内容后，他在加速。”
林夏起身追到墙角，蹲下摸过雪面。两串鞋印一前一后，后一串较浅，是韩魁留下的。前方那串踩过冻硬的苔藓，鞋跟带出一层淡淡的蓝光粉尘。
“假图已放回，接头人半个时辰前取走了。”林夏抬眼看罗旋，“对方正在往北侧绝壁走。假图上的路线会把他们引进冻土裂坡，那里没有矿脉，只有一段被风雪掩住的断崖。”
“能困住他们？”
“如果他们按图走，至少要绕半日。白帆团若派十二人以上，补给会先断。”
罗旋摸出一枚精制铁箭头，在雪面上划出北侧绝壁的轮廓，又将箭头插在那串脚印旁。
“不追。”
林夏看着他。
“白帆团已经知道我们北侧有矿。”罗旋收回铁箭头，“这是假图的代价。接下来三天，北墙必须多一班巡逻，暖棚的木料也要挪进内圈。省下的工时，从沈烈那七个手下的配额里扣。”
林夏在木板上记下：“北墙增加一班，木料转移，七名俘虏补工。”
“还有沈烈。”
“关回石牢？”
“先不动。他要是知道图被取走，反而会换别的法子报信。”
远处的北林里，接头人的脚步越来越急。风雪卷起大片碎霜，把鞋印一点点填平。罗旋没有追过去，只让赵成收紧外墙巡逻线，自己转身看向石牢。
沈烈正站在门后，隔着铁栅望向北方。那张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层很浅的焦躁。他发现罗旋回头，立刻垂下眼，用肩膀挡住了视线。
这副样子倒像个赌徒。赌注是白帆团的矿，筹码是他自己的命。可惜他没算明白，拿假图去赌的人，通常连庄家是谁都看不清。
罗旋走到石牢门前，停在沈烈面前。
“图送到了。”
沈烈喉结动了一下：“什么图？”
“你画的。”
“我还没画完。”
“那就等它把你的人带进雪坑。”
沈烈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右手抓住铁栅，指腹被冻得发红。他想再问，却看见罗旋已经转身离开。
韩魁从墙角经过，低声开口：“你给他生路，他不走。”
罗旋脚步没停：“那就让他给孙伟带路。”
夜色重新压下来。北侧林线外，远远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像有人在雪地里摔掉了什么东西。
林夏抬头望去，炭笔停在半空。
树洞外雪地上，两串向北疾驰的雪鞋印被狂风迅速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