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纸带从出纸槽里垂落下来，在逐渐变冷的穿堂风里轻轻飘动，深紫色的油墨尚未干透。
罗旋抬手扯下纸带，扫了一眼墨迹，随手将纸带折好塞入皮袋。
控制台后方的排风口传来呼呼的倒灌声，吹进室内的气流比刚才冷了数倍。
顾瑶伏在主机机柜旁，手指按住冰凉的金属外壳：“室外气温在往下掉，进风口的百叶窗边缘已经挂上白霜了。”
林夏手握炭笔，在木板上迅速画出一道向下的温度曲线：“按这种降温速度，六个时辰后林子里的积水就会结冰。”
韩魁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被粗藤捆死的双手抵着胸口，惨白的脸上浮出一层死灰。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没用的。”韩魁费力地抬起眼皮，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喘息，“这座观测站不过是个露在泥地外面的前哨哨卡，连这台发电机也是淘汰下来的旧货。你们就算把这里拆光了，也挡不住地底下的东西。”
罗旋转过身，靴底踩在满地生锈的螺丝垫圈上，短削刀横在身前。
“真正的控制端在哪？”
韩魁把头靠在身后的铁管上，嘴角扯出一抹嘲弄：“在寒潭底下的零号仓。这地方只负责记录海面漂进来的活人数量，顺便给外围猎犬发指令。真正的环境控制枢纽、那些能把整座岛冻成冰块的冷凝井，全埋在地下三千尺的岩层里。上面的人把我们扔在这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活着回去。”
外围哨点都要设两头机械猎犬清场，地下的东西更不会讲情面。当年海难赵若雨拿全班当挡箭牌，上面那些藏在幕后的人，则是把整座荒岛当成了碾碎骨头的磨盘。
罗旋反手按紧右肩的布带，伤口处被冷风激得一阵发紧。连日奔波消耗了太多体力，身上的干粮只剩半块，回寨之后得让后勤组把地窖里的储备全部重新清点。
“顾瑶，把主机的储存扇区调出来。”罗旋吩咐道。
顾瑶立刻抓起细长铁起子，挑开控制台左下角一只厚重的铅皮保护盒。盒子里嵌着两盘用极细磁带缠绕的金属轮盘，表面落满了发霉的油污。她用衣袖擦净轮盘中轴，将两根连接线搭在应急蓄电池的铜接头上。
滋啦。
大厅角落的喇叭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伴随着老旧磁带缓缓转动的咔咔声，一段被静电噪音严重侵蚀的沙哑男声断断续续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开来。
“……记录者，第四观测组首席研究员，工号零一三。”
“第七期深空生态与极限生存筛选进入中程……外围投放样本共计一百二十人，合格率不足百分之三。凡未能建立独立资源闭环、无法完成反向剥夺的个体，均已交由放逐者就地清除……”
“极寒洋流将于第七周期准时交汇，这是最后一道淘汰锁。唯有获得候选者编号、进入地下核心设施的人，才有资格接管荒岛的次级控制权限……”
录音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长达数秒的剧烈撞击声与刺耳警报。
林夏手中的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刻写，将录音里提及的关键词逐项罗列。她写到一半，笔尖顿住，抬头看了一眼罗旋。
“一百二十个名字。”她翻到木板上抄录名单的那一页，指尖从零一划到零九，再划到最新的红圈，“前九批全标黑十字，第一百二十个名字是赵若雨。七年间，一百二十人，三个合格。剩下的全喂了这岛。”
韩魁听着喇叭里的杂音，浑身筛子般抖动起来：“关掉！快把它关掉！我不想再听这些鬼话！”
罗旋面色冷峻，右手按住刀柄，没有理会韩魁的嚎叫。
次级控制权限。地下的核心设施比观测站大十倍，里头的东西够把旋木寨武装到牙齿。但这笔账得先活着从岛上走出去才能算。不抢资源就得被当成饲料清算，拿不到权限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想活命，就得比制定规则的人更狠。
林夏继续在木板上刻写，将“候选编号”“淘汰锁”“次级控制权限”三个关键词逐项罗列：“这些记录与我们在树屋找到的名单完全吻合。录音里没提七号以后的候选者，后面还有条目被抹掉了。”
周芷守在后方的铁栅门旁，硬木杖横在身前，杖尖对准门后通道。
“罗旋，里面的管道有动静。”周芷低声提醒。
控制大厅最内侧的混凝土墙壁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泄压声。原本封闭在铁栅门后方的重型合金安全门，在录音播放完毕的瞬间自行解除了高压磁锁。伴随着刺鼻的白雾与冷气狂涌，整扇门向两侧滑开。
四人快步走到门前。
门后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低温冷藏隔间，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包裹保温棉的粗大管道，地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隔间正中央的金属基座上，固定着一具由防弹玻璃与钛合金打造的密封休眠舱。休眠舱表面的指示灯正从深红转为微弱的荧绿，舱体侧面的排气阀喷出大团白色冷雾。
顾瑶凑上前去，用手掌抹开玻璃罩上的冰霜，倒吸了一口凉气：“里面有人。”
玻璃罩下方，躺着一名身材消瘦的青年男子。他身上套着一件磨损严重的灰色防寒服，胸口贴着一枚锈蚀的金属胸牌，上面隐约可见模糊的编号刻痕。男子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睫毛上结满了细碎的冰晶。
“生命体征正在恢复。”周芷迅速蹲在舱体侧面，手指搭上外接监护仪器的感应贴片，“心跳每分钟四十二次，体温正在回升。他不是死人，是被液氮强行休眠的幸存者。”
韩魁瘫在门外的地上，伸长脖子看清了休眠舱里的面孔，脸色骤变。他的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头垂了下去。
“陆承……”过了好几息，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当年他带人强闯地下入口被守卫击倒，我亲手把他塞进冷冻舱的。”
又是一个被当成废料封存的弃子。留着他，至少能把地下入口的机关摸透。
罗旋拔出折叠刀，刀尖挑开休眠舱应急手柄的铅封，单臂发力向上猛扳。
咔嚓。
休眠舱的玻璃罩缓缓向上弹开，刺鼻的防腐药剂气味扑面而来。青年男子的身躯猛烈抽搐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喉咙深处发出濒死般的干呕。他原本紧紧攥着的右手无力地滑落在舱体边缘，掌心朝上摊开在众人眼前。
昏暗的应急灯光下，男子的掌心皮肤内侧隐隐泛出一片淡蓝色的微光。那不是寻常的伤疤或纹身，而是由无数极细微的幽蓝晶体颗粒排列组合而成的奇异纹路，宛如精密电路板上的导电铜箔，正随着他微弱的脉搏明暗交替。
林夏快步走近，炭笔迅速在木板上拓下那道纹路的轮廓：“这是高纯度磁晶长期侵蚀留下的共生印记，他接触过核心控制台。”
周芷撕开随身携带的麻布绷带，取出一小包捣碎的温热草药敷在男子额头上，另一只手按住他的颈动脉：“体温已经升上来了，神智正在复苏。”
冷风从破碎的通风管灌入室内，刮得墙壁上的铁皮噼啪作响。
舱内的男子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张开，从喉管深处挤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呢喃。
陆承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六号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