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猩红的字符跳动了两下，被冷轧钢台面反射出一片暗红。
罗旋没有在屏幕前多耗半秒钟，折叠刀在指间轻巧一挑，割断了主控台下方一条半垂的绝缘胶皮。
“顾瑶，把那两只颈圈的信号切到主控屏幕上。”
“已经在抓频段了。”顾瑶半跪在金属地面上，将铁起子卡进铜线接头的卡槽，手腕一拧，两根线芯绞在一起，“韩魁当年被剥夺权限时，只抹掉了他自己的工号，猎犬的底层信标协议根本没改过。只要把主控台的基带功率拉满，两头猎犬的芯片就会把这里认成最高指令源。”
林夏手里的炭笔在木板上飞速勾勒出两条相交的抛物线：“信号源从裂谷底部的烂泥堆重新亮起来了。它们没死，毒蜂散去之后，猎犬顺着排污管道爬上了北侧坡地。”
周芷手握削尖木杖，守在大厅内侧通往地下休眠区的一道封闭合金门前。她目光扫过门上的观察窗，里面漆黑深邃，隐约有冰冷的白汽在密封圈边缘溢出。
“里面的冷气很重。”周芷侧过头，语气平稳而凝重，“门轴内部有持续的低压液氮循环。韩魁刚才拼死也想往这里跑，里面一定有他想拿的东西。”
一条被放逐了七年的老狗，守着空宅子当山大王。真要让他把里头的底牌全抖出来，旋木寨那三十几号人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罗旋按了按隐隐发酸的右肩，指腹擦过绑带边缘。身上的撕裂伤在阴冷干燥的控制厅里收了口，但剧烈发力时依然能感到皮肉被拉扯的针刺感。
“把指令切过去。”罗旋下令。
顾瑶手指翻飞，将两根并联的铜线插进控制台侧面的应急插孔。
滋啦。
主控台上的绿色荧光屏猛地一跳，原本代表失联的红色闪烁光点骤然转为两道稳定的荧绿光圈。屏幕右上方，两组跳动的声波频率被生生压成了一条笔直的水平线。
【外部受控单元：零三七号、零三八号接入成功】 【重置默认追踪模式：目标锁定——放逐者识别源】
大厅外昏暗的雨林深处，猛然传来了两声高亢而尖锐的犬吠。那不是狂暴攻击时的嘶吼，而是机械电极强制重置后、猎犬顺从最高权限时发出的引路长鸣。
“信号往东北方向的旧树屋折返了。”林夏盯着控制台上的荧光坐标，炭笔在木板上重重一顿，“韩魁受了伤，没敢直接钻地下通道，他回老窝去拿剩下的物资了。”
“带上短弩和绳索。”罗旋拔出腰间的短削刀，迈步跨出合金闸门，“去把他的底仓彻底封死。”
晨雾在雨林上空重新凝聚成一片白茫茫的障壁。四人踩着湿滑的花岗岩坡道快速下潜。有了主控台的实时引路，原本险象环生的原始雨林在林夏的木板上被拆解成了一条条规整的等高线，沿途所有可能触发高频震荡切割的隐秘导轨都被轻松绕开。
不到一刻钟，高耸的古树与那座半塌的树屋再次出现在视线尽头。
树冠下方，两头身上挂满烂泥与蜂胶的机械猎犬正一左一右伏在树根两侧。它们脖颈上的合金定位环散发着冰冷的蓝光，獠牙上的涎水滴在泥地里，猩红的双眼锁定树屋下方的一处隐秘石洞。
七年养出来的看门狗，换个信号源就反过来咬主人的喉咙。这岛上从头到尾就没认过什么交情，谁手里攥着核心权限，谁就是规则。当年海难赵若雨拿全班当枪使，现在也该明白这道理了。
罗旋平端短弩，踩碎一截枯木，脚步稳稳停在距离石洞二十步外的空地上。
“韩魁，你的狗回来了。”
石洞深处的黑暗中，猛然传来一阵粗重急促的喘息声。紧接着，一声压抑着痛楚的闷哼从洞口内侧跌跌撞撞地传了出来。
韩魁的身影从阴影里踉跄挪出。他脸上的黑汁被冷汗冲刷得一道道斑驳不堪，左腕的箭伤与肋下的挫伤让他整个人佝偻得像一只断了脊梁的野豺。但他完好的右手一把勒住一名年轻男人的咽喉，锋利的生锈柴刀刀尖直接顶在对方颈动脉上。
那名人质身上穿着旋木寨盐场的粗麻短衫，手腕上还套着编号零九的劳务木牌，脸色惨白，嘴角满是污血。陈海。盐场第三组，三天前跟着巡逻队在林缘失踪，李明找了两次没找到。
“罗旋……你真是阴魂不散！”韩魁眼中布满血丝，柴刀在人质脖颈上压出一道猩红的血痕，“把控制台的线拔了！让这两头畜生滚开！不然我现在就放光他的血！”
周芷握着硬木杖的手指骤然收紧，目光迅速扫过人质的四肢与胸口，压低声音道：“左小臂有挫伤，没有骨折，呼吸频率过快，处于重度失血休克边缘。”
“陈海三天前跟着巡逻队在林缘失踪。”林夏在后方低声补充，语气精确，“记录显示他最后出现的地点是黑礁盐洞外侧。韩魁在撤回树屋前顺路把他从地窖里拖了出来当肉盾。”
拿我的劳工当筹码。
罗旋眼神冰冷，手中平举的短弩没有垂下一寸。营地里每一个能下地搬石头的劳力，都是他花了净水、粗盐和干鱼胶保下来的生产力。七天后寒潮压境，旋木寨要加固双层石墙，缺一个人，工期就得往后拖半天。
“他脖子上的肉，不值你的命。”罗旋看着韩魁，语速平缓，“说你的条件。”
“我要药！要消炎粉和止血胶！”韩魁神经质地大吼，柴刀刀刃因为手臂发抖而微微颤动，“还有你们腰里挂着的那个医疗包！把包扔过来，退后五十步，我放他一条生路！”
周芷眼神微动，伸手探向腰间的麻布药包。
罗旋左手抬起，横在周芷身前，将她的动作压了下去。
“药可以给你。”
罗旋反手从腰侧扯下一只用于装杂物的破旧麻布袋，袋口用细藤绳扎得严严实实，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几块被捣碎的青苔和止血草残渣，外形与周芷的急救包一般无二。
“袋子里有两份生漆调和的止血膏，还有半卷干净绷带。”罗旋单手托着布袋，目光锁定韩魁的双眼，“我数三声，药扔在中间，你放人。”
韩魁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浑浊的眼睛在布袋上打转。高烧和失血已经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伤口溃烂的剧痛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理智。
“踢过来！用脚踢过来！”
罗旋右脚脚尖一挑，布袋带着泥水向韩魁脚边飞去。
就在韩魁目光下意识随着布袋移动、右手柴刀微微偏离人质颈动脉的零点一秒间。
“周芷，接人！”
罗旋暴喝的同时，食指扣死了短弩扳机。
崩！
精钢箭簇撕破浓雾，带着刺耳的气爆声，精准穿透了韩魁右侧肩胛骨。当啷一声脆响，柴刀脱手坠地。
剧痛让韩魁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嚎，然而还没等他退回洞口，罗旋口中已吹出一声尖锐短促的高频呼哨。
一直伏在两侧树根阴影里的两头机械猎犬猛然暴起。两道漆黑庞大的兽影在半空中交错掠过，沉重的钢铁前爪狠狠拍在韩魁的后背与双膝弯处，将他整个人重重砸进齐膝深的烂泥中。冰冷坚硬的钛合金獠牙瞬间咬合在韩魁的咽喉两侧，只要信号稍有波动，便能在一秒内咬碎他的气管。
周芷快步冲上前，木杖横扫挑开落地的柴刀，一把将瘫软在地的陈海拽回己方阵线。她迅速撕开衣袖压住陈海颈侧的伤口，手指搭在对方脉搏上。
“创口不深，颈动脉没破，失血能止住。”周芷深吸一口气，语气彻底坚定下来。
林夏迅速上前，用两根坚固的藤绳将陈海的双臂固定在木杖上，拖至后方岩壁死角。
泥水里，被两头巨犬按住的韩魁拼命挣扎，嘴里呛出大口大口的黑泥。
罗旋收弩拔刀，靴底踩在韩魁被铁箭钉穿的右手背上，缓缓向下发力。韩魁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嚎，眼角的青筋几乎要崩裂开来。
“你用猎犬找人，我用猎犬找你。”罗旋居高临下注视着脚底动弹不得的对手，折叠刀冰冷的刀面在对方溃烂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名单末页上半截，或者观测站底细，换你一条命。”
韩魁浑身剧烈颤抖，不再挣扎，只是大口喘气。他艰难地偏过头，沾满泥血的目光越过罗旋的肩膀，投向那座隐没在浓雾深处的半地下混凝土堡垒。
“寒潮七日后会带来更多船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