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撕碎的半截残页在掌心里浸透了黑血，纸角上的暗红印油泛着铁锈般的腥气。
罗旋手指猛地收拢，将残页塞进胸前内侧的皮袋，反手从倾斜的木架上抽出短弩。
韩魁的逃生索通向暗河，等一夜等于让他把观测站的通风管道全焊死。罗旋没等天亮。
“带上所有能用的绳索，追。”
周芷挥动木杖挑开挡在翻板前的断梁，林夏利落地收起抄录名单的木板，顾瑶则将两卷从树屋暗格翻出来的细钢丝一并塞进帆布工具袋。四人顺着韩魁逃脱撕开的豁口鱼贯跃出，踩着湿滑的横生巨枝，径直扎入浓雾弥漫的雨林深处。
暴风雨后的林间水汽重得化不开，脚下每踩一步，烂泥和积水都会发出咕唧的声响。雨丝被峡谷吹上来的倒灌风卷成白茫茫的雨幕，打在脸上生疼。
前方三十步外的断崖边缘，前方的韩魁在黑紫色的刺藤丛中疯狂穿梭。他左腕的伤口不断淌下黑血，但像一头熟悉每一个树洞的野猴，手脚并用地扑向两座黑褐色花岗岩山崖之间横跨的最后一道通路——那是三根由粗古藤与细钢丝合绞而成的空中吊桥。
嘴里嚼着纸片还能跑这么快。七年下来把这片林子当成了自己的后院，我要是放他钻进观测站的通风管道，后面的麻烦就得翻倍。
罗旋呼吸微沉，压住右肩撕裂处的隐痛，脚下速度丝毫不减。
林夏紧贴在侧翼，目光锁定泥地上凌乱的带血脚印：“他左脚拖地，步伐只有半米，失血超过四百毫升，撑不过这座峡谷。”
话音未落，前方的韩魁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吊桥正中央。他没有继续往对岸狂奔，反而在摇晃剧烈的藤桥中段猛然刹住脚，回过头，满是黑汁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狞笑。
“想抓老子？你们就在这头冻死吧！”
韩魁狂吼一声，反手拔出后腰那柄沉重的生锈柴刀，借着下坠的体重，照着脚底紧绷的受力主藤狠狠劈落。
崩！
粗壮的古藤应声断裂，内部绞合的细钢丝在极限拉力下发出凄厉的金属啸叫，瞬间崩飞成无数卷曲的铁刺。整座横跨二十丈深渊的吊桥轰然向下塌陷，两截断藤带着漫天碎木和泥沙，呼啸着砸入下方深不见底的裂谷黑雾中。
韩魁借着桥身断裂前最后一记反弹的惯性，整个人向前猛扑，险之又险地抓住了对岸悬崖突出的一块岩角。他手脚并用爬上对岸石台，喘着粗气回头啐了一口血沫，转身钻入对面的矮树林。
断崖前，风声呼啸。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绝壁，两侧岩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可供攀附的抓手。对岸的石台悬在二十丈开外，中间只有白茫茫的雨雾在急速翻滚。
周芷快步走到崖边停下，手中的木杖探向下方，脸色凝重：“落差太大，藤桥彻底断了，绕行至少要多走半天。”
“半天之后，观测站的大门早就被他从里头焊死了。”罗旋走到悬崖边缘，目光如刀刃般刮过对岸的地形，“桥断了，路还在。”
当年海难被赶上海滩的时候，连根打火的干柴都没有，我一样活下来了。区区二十丈悬崖，还想把路封死？
罗旋把短弩往地上一插，右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顾瑶，算距离和承重。”
“是！”顾瑶迅速扯出工具袋里的细钢丝与铁起子，单膝跪在湿冷的岩石上，眯起左眼对准对岸突出的粗大铁木桩，“横跨距离六十五米，两端落差三点五米。对岸那根铁木是天然地锚，直径超过两尺，吃得住四百斤拉力！”
“林夏，拿副绳和钩爪。”罗旋冷声吩咐。
林夏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立刻解下腰间缠绕的两卷坚韧副绳，将顾瑶递过来的三爪精钢倒钩用力扣死在绳头。
罗旋将短弩从泥地拔出，把带有倒钩的细钢丝一端卡入弩臂滑道的空槽。右肩未愈的肌肉随着他的拉弦动作狠狠绷紧，被雨水泡软的旧伤口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温热的黏稠感再次顺着小臂滑向指尖。
又得垫进去两分力气。等拿下观测站，里面的抗生素和缝合线必须先给自己留足一份。
罗旋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双臂沉稳如铁，将短弩的准星缓缓抬高三寸，精准咬死对岸铁木根部的咬合死角。食指毫不犹豫扣死扳机。
崩！
精钢倒钩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激射而出，尾部拖曳着笔直的银亮钢丝，撕开横跨峡谷的浓厚雨幕。
夺的一声闷响。
三爪倒钩精准穿透对岸铁木粗糙的树皮，深深凿进坚硬如铁的木质纤维中。
罗旋双臂发力，猛地向后拉扯副绳。钢丝瞬间绷成一条笔直的硬线，发出嗡嗡的低沉颤鸣，对岸的树桩纹丝不动。
“主索咬死了。”顾瑶眼神发亮，迅速从工具袋里掏出两个拆自漂流箱滑轮组的双槽铁卡扣，“把副绳并联上去做双保险，用滑轮吊椅过谷，一个人只需要十秒！”
周芷在后方迅速将两根坚固的铁木短棍削成握把，牢牢绑在滑轮下方的承重带上。身为医生，她深知体温流失的危险，手上动作比平日里更快了几分。
“顾瑶第一个过去固定对岸地锚，林夏第二，周芷第三，我断后。”罗旋言简意赅，将铁木握把塞进顾瑶手中。
顾瑶没有半句废话，双手紧紧扣住握把，双脚在悬崖边缘猛蹬。滑轮在绷紧的钢丝上发出刺耳的高速摩擦声，火星在雨幕中一闪而逝。她扣紧握把，借着落差顺钢缆滑出，转眼落在对岸湿滑的石台上。
落地后迅速翻滚卸力，用铁起子将主索在树干上缠紧三圈，打上锁死扣。
紧接着，林夏与周芷依次滑过深渊。
周芷滑到中段时，一阵剧烈的峡谷侧风猛然掀起，将她的身躯吹得在半空中剧烈摇晃。周芷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惊呼，双手攥紧铁木握把，稳稳冲过最后五米，被对岸的林夏一把拉上石台。
罗旋站在悬崖这头，反手将短弩重新挎回肩头。他看了一眼脚下空无一物的深渊，单手抓住滑轮握把，纵身跃入风雨之中。冰冷的雨幕扑面而来，脚底数十丈处是翻滚的黑色树冠与嶙峋乱石。十秒之后，他的战靴重重踏在对岸坚硬的花岗岩地面上，泥水四溅。
四人安全越过天堑。
顾瑶迅速用短刀挑开主索卡扣，将钢丝收回大半，彻底断绝了后方可能存在的追踪。
穿过这片横跨峡谷的岩台，前方的雨林地貌陡然一变。原本茂密杂乱的原始铁木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被人工砍伐后留下的整齐树桩。地面上的腐叶层下方，隐约露出了用碎石和水泥浇筑而成的旧排水沟槽，两侧的石壁上甚至能看到生锈的铁管支架。
这里已经进入了旧观测站的核心防御圈。
林夏蹲伏在一根断裂的水泥管旁，手中的炭笔在木板上飞速修正路线：“韩魁的血迹往正前方的密林延伸过去了。距离观测站主入口还有不到三百米。”
周芷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被利刃平整切断的粗壮树干，神色严峻：“看这些断口，跟之前树冠上悬挂的尸骨伤痕完全一样。当年死在悬崖边的人，绝对不是被韩魁杀的，他是把那些被自动化陷阱切碎的尸体挂在树上立威。”
拿死人骨头装神弄鬼的杂碎。
罗旋冷哼一声，将短弩的保险推开：“继续压上去，不给他喘气的机会。”
四人贴着石壁阴影快速推进。前方的密林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座完全依山而建的半地下混凝土建筑轮廓。建筑的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坚韧藤蔓，但在那些藤蔓的掩盖下，露出了厚重如堡垒般的合金闸门，以及几具残破的太阳能集热板支架。
然而，原本应当在前方带路的韩魁，身影却在距离大门五十步外的空地上突兀地消失了。
泥地上只留下一双沾满污泥的破烂草鞋，以及那枚被生生扯断、仍在微弱闪烁幽蓝晶光的零三七号机械定位环。
周围的风声在这一刻诡异地平息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柴油与旧润滑油混合的气味，甚至压过了泥土的腐叶酸味。
林夏猛地抬手止步，目光越过前方的碎石坡，投向大门下方一条被铁丝网封锁的深邃地沟：“罗旋，不能往前走了。声源不对。”
轰隆……咔哒！
一声沉重至极的金属撞击声，从大门下方的坚硬岩层深处轰然炸响。紧接着，整片碎石坡的地面开始隐隐震颤，厚厚的青苔与泥土顺着混凝土裂缝扑簌簌滑落。
地底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了沉重的金属链条咬合声，仿佛某种被冰封了数年之久的庞大机械巨兽，在钥匙与信号的刺激下，缓缓吐出了第一口浊气。
谷底深处，一排沉寂多年的机械齿轮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