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瀑布一样顺着雨披倾泻，前方的泥沼里只留下一道被粗暴拖拽的沟壑。
罗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目光穿过水帘，死死锁住延伸向雨林深处的残破脚印。
脚印一深一浅，横纹很窄，是灰鸦的硬底皮靴踩出来的；旁边还有一道杂乱的擦划泥痕，是赵若雨光脚踩出的血泥混迹。
罗旋没有立刻盲目猛冲。
他收住前倾的冲势，反手从腰间抽出缴获的金属弩机，单脚踩进前踏环，双手吃力地将绞盘往后拉动半圈，将一根带有钢管尾翼的铁头短箭死死压进箭槽。
右肩撕裂的伤口在冰冷雨水的浸泡下早已麻木，但他能清晰感知到皮肉翻卷处传来的刺痛。
妈的，这条命今天已经折腾掉两发药水配额了。如果不把灰鸦身上那把钥匙连皮带肉抠出来，这笔买卖就是血亏。
林夏身披插满枯枝的湿布从后方追赶上来，两只膝盖上全是黄泥。她手里攥着那柄短削刀，胸口剧烈起伏，却没喘出一句废话，迅速蹲下身子用刀尖拨开泥面。
“往前三十步是分岔口。”林夏指着前方的乱石堆，语速极快，“左侧通往烂泥滩，右侧向上切入旧石墙下的暗沟。泥滩上有滚落的碎石，但真正的杂草折痕全在右边。”
罗旋蹲下扫了一眼泥面。右侧泥沟里的折痕断口是新鲜的，草茎被踩断后还没被雨水泡软。左侧泥滩的碎石滚动痕迹边缘发白，是旧痕。
“右侧暗沟。”他吐掉嘴里的泥水，“带两根长藤绳，跟我上。”
“李明那边……”
“李明守寨门。”罗旋反手握紧折叠刀，大步踩进齐踝深的泥水，“灰鸦手里没牌了，这是最后的逃跑路线。”
穿过第一道被暴风雨撕裂的荆棘丛，雨水越发尖利，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暗沟两侧是倾斜的铁木林，地底盘根错节的粗大树根被山洪冲刷得白森森一片。灰鸦一路逃亡一路折断树枝，试图制造多处回头的假象，但拖行赵若雨带来的巨大体能消耗，让他根本无法掩盖留在湿泥里的拖痕。
转过一片突出的巨大黑岩，前方的雨幕中突然传来沉闷的击打声与压抑的痛哼。
“走！你这条母狗再敢磨蹭，老子先挖了你的眼睛！”灰鸦沙哑尖锐的咒骂声穿透暴雨。
罗旋放轻脚步，整个人贴住长满湿苔藓的岩壁，侧身探出视线。
前方十步开外，是一处向内凹陷的天然岩缝。上方突出的岩石勉强遮住了大半暴雨，灰鸦正背靠岩缝死角大口喘粗气。他的油黑雨披被割开了好几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浸透污血的黑色布衣，右手紧紧攥着那柄染血的短刀，刀尖抵在赵若雨的胸骨正中。
赵若雨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双臂被浸了树脂的细藤死死反绑在背后，额头上撞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鲜血混着泥水糊了半张脸。她曾经工整的衬衫早已被撕成破布条，身上满是跌撞造成的淤青，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里的烂树叶。
但在那张惨白到近乎扭曲的脸上，原本惯有的傲慢与伪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境中野兽般的决绝。
“你跑不掉的……”赵若雨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喘息，抬起充血的眼睛盯着灰鸦，“罗旋就在后面……他的弩能射穿两寸厚的木板……”
“闭嘴！”灰鸦暴怒，抬脚狠狠踹在她的侧肋上，“要不是你这个贱人踩断引线，老子早就一把火把寨子平推了！”
赵若雨痛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膝盖重重撞在碎石上，却借着下趴的动作，将额头贴在地面，余光瞬间捕捉到了岩石阴影里那一抹缓缓压低的黑色弩身。
她没有叫喊，也没有露出求救的表情。
经历过海滩被弃、盐洞濒死，她比谁都清楚，罗旋绝对不会因为她的一声哀嚎就冲出来当靶子。想要活命，她必须在罗旋的算盘里压上最后的砝码。
“灰鸦……”赵若雨把脸贴在泥浆里，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你腰里那个黑皮袋子，罗旋已经看见了。你跑不掉的，交出来还能换一条命。”
灰鸦脸色骤变，左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个动作只持续了半瞬，却足够让阴影中的罗旋确认，黑皮袋挂在灰鸦左侧腰带内侧，袋口用硝石粉封蜡。
“你诈我？”灰鸦暴怒，短刀向下压紧半寸，赵若雨颈侧立刻渗出一串血珠。
“我要是诈你，罗旋的箭早就穿了你拿刀的手。”赵若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在抖，却没有停，“你回头看看，他瞄的是你右肩还是左肩？”
灰鸦没有回头。他不敢。
但他握刀的手指关节在发白。
罗旋贴在岩壁后，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收入耳中。赵若雨在赌，赌灰鸦不敢拿命验证她说的是真是假。而她赌对了，灰鸦的手在抖。
灰鸦突然暴起，左手将赵若雨整个人往前一推，短刀横在她喉前，冲着岩壁方向嘶吼：“罗旋！我知道你在！出来谈！”
雨幕中无人应答。
“钥匙在我手里！”灰鸦的声音尖厉得变了调，左手从腰间扯下那只黑皮袋，举在赵若雨头顶，“你退回去，放我走。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钥匙给你留着！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割了她，然后把这袋子扔进泥石流！”
岩壁后依旧无声。
灰鸦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举着皮袋的左手开始发酸。雨点砸在皮袋表面，蜡封完好，水珠顺着袋口滚落。
“好！你不出来是吧！”灰鸦咬紧后槽牙，左手收回，从皮袋中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深蓝色碎片，举在雨幕中，“看见没有？真的在我这！剩下的半枚我藏在别处，你杀了我也拿不全！”
罗旋的视线穿过雨帘，落在灰鸦指间那枚碎片上。颜色、光泽、边缘的规整凹槽，与杜锋当初展示的磁晶碎片一致。碎片只有半枚，边缘切口平整，显然被刻意折断过。
她说的是真的。袋子里有货，但只有半枚。她没撒谎，灰鸦留了一手。
灰鸦用碎片换命，留了后手。如果罗旋此刻冲出去，他要么丢掉碎片，要么拖着赵若雨继续跑。无论哪种，都不划算。
雨幕中，罗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雨声。
“碎片扔过来。”
“你先退！”
“你没资格谈条件。”罗旋的金属弩机从岩壁后探出半寸，准星压在灰鸦左肩，“碎片落地，我让你走。碎片不落地，我先射你左肩，再射右肩。你两条胳膊废了，赵若雨自己会跑。”
灰鸦的喉咙剧烈滚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赵若雨，对方的眼神像淬了冰。
“扔！”罗旋的声音陡然下沉。
灰鸦左手猛地一甩，蓝色碎片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罗旋脚前三步的泥水里。
几乎是碎片脱手的同一瞬间，灰鸦左手从裤腿内侧掏出一截极短的粗竹筒，猛地拉掉露在外面的浸蜡引线。竹筒嗤嗤冒出刺鼻白烟，火药与硫磺的恶臭在空气中炸开。
“一起死！”
灰鸦根本没打算谈条件。碎片是诱饵，竹筒才是真正的底牌。他要用爆炸制造的混乱和泥石流掩护自己钻入岩缝深处的暗道。
罗旋在碎片落地的刹那已经动了。
他没有去捡碎片，右脚蹬碎泥面，整个人贴地滑出，金属弩机的准星在滑行中咬死灰鸦持竹筒的左手手腕。
崩！
冷拔钢管短箭撕裂雨幕，精准贯穿灰鸦左手掌。竹筒脱手飞出，冒着白烟在空中翻滚，落入岩缝外侧的泥石流沟渠中。
灰鸦发出凄厉惨嚎，整个人被箭矢的冲击力带得向后踉跄。但他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这股力道猛地转身，右手丢掉短刀，五指死死抠住岩缝内壁一处凸起的石棱，整个人向岩缝深处缩去。那里有一条被藤蔓遮掩的狭窄裂隙。
罗旋瞳孔骤缩。
灰鸦早就踩好了退路。他从一开始就把战场选在这处岩缝，因为岩缝深处藏着一条只有他能侧身挤入的天然裂隙。爆炸、碎片、谈判，全是拖延时间的幌子。
“退后！”罗旋暴喝一声，没有半点犹豫，整个人反向飞扑出去，一把按住刚刚爬起身的赵若雨与警戒的林夏，带着两人顺着湿滑的泥坡猛力向外侧翻滚。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岩缝深处轰然炸裂！
狂暴的气浪裹挟着大量碎石与炽热的泥火，狠狠撕开了上方单薄的岩层。整座石崖在爆炸的震荡下剧烈摇晃，数以吨计的巨石与断裂的铁木树根，顺着斜坡崩塌滚落。浓烈的黑烟与飞溅的泥浆瞬间吞没了那处狭窄的石缝。
罗旋后背狠狠撞在一棵粗壮的铁木树干上，喉头一甜，生生咽下一口涌上来的血沫。他单手死死压住赵若雨和林夏的后颈，任由飞溅的泥块和碎枝劈头盖脸砸在背上的粗麻衣物上。
赵若雨整个人埋在泥水里，双眼死死闭着，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指甲深抠进烂泥中。反绑双臂的细藤在翻滚中松脱了半圈，她挣了两下，没能完全脱开，只能蜷着身子把脸埋进泥里。
冲击波持续了数息才逐渐消散。
狂风扯碎了浓烟，倾盆暴雨重新笼罩了整片山林。原本凹陷的天然岩缝被彻底炸塌，巨大的山体滑坡将那处退路死死掩埋。但在岩缝后方，那条被藤蔓遮掩的狭窄裂隙，却在爆炸中炸开了一个刚好容人侧身通过的口子。
裂隙深处，一道暗红色的血迹断断续续地延伸向黑暗。
灰鸦钻进去了。
罗旋撑着树干站起身，右肩的撕裂伤在刚才的冲击中再次扯开，血水混着泥浆沿着手臂滴落。他没有去追，而是蹲下身，在泥水里摸到了那枚被灰鸦扔出的深蓝色碎片。
碎片边缘的切口平整，断面有规律的层状纹路。罗旋将碎片举到雨幕中，幽蓝脉冲微弱地闪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半枚钥匙换一条命，灰鸦这趟亏得不轻。剩下的半枚，他跑不掉。
“他在岩缝里留了血。”林夏已经蹲在裂隙口，用刀尖挑起一小撮混着血水的泥，“进去的，没有再出来。”
“不急。”罗旋将碎片揣入贴身衣兜，抬头看了一眼崖壁上方。暴雨中，碎石正顺着陡峭的岩壁连续滚落，整片山体在雨水的侵蚀和爆炸的震荡下发出沉闷的呻吟。“塌方还没停，现在进去就是活埋。”
赵若雨瘫坐在泥水里，双臂仍被松脱的细藤半绑着，雨水顺着她惨白的脸颊淌下来，冲掉了部分泥浆，露出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她抬头看着罗旋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说了……他腰里有东西。”
罗旋没有回头。
“半枚不够。”他抹掉脸上的雨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剩下那半枚，他跑不掉。”
崖壁上方，碎石开始连续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