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深夜。
雨水砸在木门上，门板向内震了一下。
罗旋伸手按住门栓，另一只手握着弓弩。
围栏外的海水已经漫过脚背，几名旧营幸存者挤在门边，衣服贴在身上，怀里护着湿木和竹筒。
“开门！”
外面有人拍着木门。
“棚子塌了，里面还有人！”
赵若雨不在这里。
她攥着半张地图走进雨林，南门内侧的位置空了一个多时辰，此刻由李明顶上。
风还没到最强的时候。
现在放所有人进来，南门会被挤开，储水区也会暴露。
先确认伤员，再给能站的人安排位置。
他朝门外喊道：“进门先登记。避雨不等于免账，完成过劳务的人先进，报姓名。”
门外静了片刻。
“赵海，搬木六根！”
“进。”
一个男人抱着湿木跨过门槛，脚下刚站稳，便被林夏拦住。
“四根能用，两根腐了。”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腐木丢到门边，抱着剩下的木料走向棚屋。
后面的人开始报名字。
有人负责过清沟，有人搬过盐架，还有人只在旧营领取过水，却没有完成劳务。
罗旋让周芷站在门内登记，完成过的人依次进入，其他人留在门外侧沟。
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抱着湿布挤到门缝前。
“孩子发着热，求你先进孩子。”
周芷看了罗旋一眼。
“孩子算伤员，先进。你留外侧，清沟后进。”
女人把孩子递进门内，转身走向南沟。
林夏从西墙方向跑来，头发被风吹散，记录木片压在胸前。
“西侧支撑松了，帆布已经撕开。南门外的水沟倒灌，水线到围栏第三根木桩。”
“储水区呢？”
“还没进水。”
“先守储水区。”
“旧营的人会冲门。”
“让他们清沟。”
林夏点头，转身走向门外。
她隔着门缝对外面的人喊道：“能站稳的拿木棍拨泥，脚踝受伤的留在门下。清出一条水路，完成后进门！”
门外的人没有马上动。
一个曾经的旧营打手把木棍插进积水沟，弯腰拨开堵住沟口的腐叶。
他的动作受旧伤影响，木棍每次落下都慢半拍。
“看见了吗？”
他回头看罗旋，“我在做。”
“继续。”
罗旋转身走向西墙。
风从海面压来，帆布猛地鼓起，绳索被拉得发出摩擦声。
李明和两名劳工正站在木架上，试图把漂流箱木板压到棚顶。
李明右手缠着旧布，布边已经被雨水染红。
罗旋捡起一根铁木，抵住翘起的木板。
“左边压低。”
李明踩稳木架，身体向前倾。
“绳索短了。”
“换铁丝。”
林夏从旁边递来铁丝，李明接住后，将铁丝绕过木板和支撑木。
风再次撞上屋顶，木架向外晃了一下。
罗旋抬手抓住李明的衣服，将人往后拽。
木架侧边擦过李明的腿，重重砸在泥里。
“下去。”
“还差一处。”
“你手在流血。”
“能压住。”
“下去。”
李明看着屋顶，随后松开铁丝，从木架上跳下。
他落地时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围栏才站稳。
周芷从仓库侧面赶来。
“手掌裂了。”
“包好再做。”
李明没有回答，走向医疗区。
罗旋让两名劳工把剩下的木板搬来，自己站到木架上方，将铁丝一圈圈拧紧。
帆布破口被木板压住，风灌进去的声音弱了些。
西墙外又传来撞击声。
他低头看去。
海水里漂来一截旧营木梁，横着撞在围栏上。
木梁带着碎石和铁片，冲得围栏根部向内陷了一寸。
“所有人离墙两步。”
罗旋跳下木架。
“林夏，叫建造队拿短木填根。”
“短木不够。”
“拆漂流箱剩下的底板。”
“无线电还在棚里。”
“先搬无线电。”
林夏跑向棚屋，把残缺无线电抱出来。
顾瑶不在，设备只能由她和周芷暂时看护。
断裂天线被帆布包住，铁锅扣在外壳上方挡雨，锅底不断传来雨点敲击声。
罗旋看了一眼海滩。
“搬到仓库侧角。”
周芷接过无线电。
“仓库里还有盐袋。”
“盐袋移到医疗区。”
“医疗区没有位置。”
“把干木移到屋檐下。”
周芷转身安排人搬运。
那名旧营打手清理完一段沟渠，扶着木棍站在门外。
他的裤脚已经湿透，旧伤的布条垂下一角。
“我完成了。”
林夏看了一眼沟渠。
“半段。”
“还有一段被木梁堵了。”
“那就清木梁。”
打手看着罗旋。
“你不能让所有人都进来吗？外面的人已经没有地方躲了。只要把储水区和食物仓分出来，大家可以挤在围墙内侧，不会影响你们的物资。”
“仓库侧面已经有人。”
“再挤一些。”
“伤员可以进，能干活的人留外侧。”
“你有没有听见海浪？”
打手抬高声音，“旧营已经塌了，海水正在往这里推。你现在守着门，把没有劳务牌的人挡在外面，等风压过来，谁也来不及清理。你想维护规则，至少先让所有人活过今晚，之后我们可以带头把欠下的劳务补回来。”
这番话落下，门外的人全都看向罗旋。
罗旋走到门缝前。
“脚踝受伤的人进门，其余人清沟。”
打手的脸色发紧。
“你还是拒绝？”
“我拒绝的是无记录进入。”
“他们都曾经住在旧营。”
“住过不算劳务。”
“你要把他们推给海水？”
“他们有手。”
罗旋把一根铁木递出门缝。
“用这个撬木梁。清出南沟，所有人进门。”
门外一个男人接过铁木，招呼几个人走向围栏根部。
打手看着那根铁木，嘴唇动了动，最后扶着木棍跟了过去。
风越来越重。
屋顶的帆布被压得贴住木板，绳索不断收紧。
营地内的火堆只剩暗红色，周芷让人把干木移到仓库侧角，食物、盐和净水全部架高。
罗旋站在南门内侧，手掌搭着门柱。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旧营方向的最后一座棚屋塌了。
门外的人被吓得停住动作，海水沿着泥滩冲过来，卷走几根湿木。
打手弯腰抓住铁木，膝盖一软，整个人跪进水里。
周芷隔着门喊道：“退到门下！”
“木梁还没移开！”
“你的腿撑不住！”
“我能做！”
他咬着牙将铁木插进木梁下方，另外两个人合力压住。
木梁被撬起一角，沟水终于找到出口，沿着沟渠冲向海滩。
林夏看了一眼水线。
“南沟通了！”
罗旋拉开门。
“完成劳务的人进。”
门外的人拖着湿木，接连跨过门槛。
打手最后进来，他扶着木棍，右腿落地时明显发抖。
罗旋看向林夏。
“记半项。”
“他清了前半段，后半段是三个人一起撬开的。”
“那就记半项。”
打手没有再争，靠着门柱坐下。
林夏站在西墙上方，忽然抬手。
“海面有东西。”
罗旋抬头。
黑色海浪间，一片破损的木板被风推起，又迅速沉下。
紧接着，第二块木板撞过礁线，边缘露出一圈白色涂层。
“是旧营的木屋。”
周芷说道。
“不是。”
林夏按住眼前的雨水，“木板上有编号。”
罗旋拿起弓弩，走到了望位置。
海浪后方，一盏微弱灯光在风雨里浮动。
灯光很快熄灭，只剩一片黑影沿海面移动。
“有人在海上？”
林夏说道：“距离太远，看不清船体。”
罗旋盯着黑影，没有让人开门，也没有派人出海。
风暴会把木板推向岸边，却不会让灯光保持固定方向。
海上的东西在逆浪移动，可能有发动装置，也可能被潮流拉住。
现在离开围墙，只会多出一组失踪者。
他放下弓弩。
“记位置，不追。”
林夏将时间和方向刻在木片上。
“无线电有声音。”
罗旋回到仓库侧角。
残缺无线电放在木架上，外壳被铁锅挡住，断天线贴着木门。
没有人触碰旋钮，里面却传出断断续续的杂音。
周芷把人都叫开。
“雨水没进去。”
“先记时间。”
林夏举起木片，炭笔悬在半空。
杂音持续了几息，随后变成一段压得很低的女声。
“回收失败。”
三个字断开后，声音消失。
李明站在西墙下，抬头看向无线电。
“回收什么？”
“记录原话。”
罗旋说道。
林夏落笔。
周芷将铁锅重新压稳，锅沿已经积满雨水。
无线电再次发出沙沙声，女声却没有重现。
罗旋看向海滩，刚才那片黑影已经被浪头吞没，只有一块白色木板漂到礁线附近。
“回收失败。”
林夏念出记录。
“可能是海上人员撤离失败。”
周芷说道。
“都不是。”
罗旋看着海面，“撤离失败是说给内部听的。这句话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有人在找一个人，没找到。观测站的人手在海上，他们在找某个编号。”
“目标是谁？”
“不知道。但海上有船，雨林里有火光，两边都还没走。”
林夏将判断写进记录，没有再追加结论。
营地外侧，海浪突然越过礁线，冲垮一截旧木桩。
林夏转头看向雨林方向，雨幕深处亮起一点微弱火光。
“北侧有人。”
罗旋取下弓弩。
“几人？”
“看不清，火光在移动。”
“不出门。”
林夏盯着那点火光。
“像是有人举着。”
“让他靠近。”
火光在雨林边缘停住，过了片刻，又往北侧移动。
它忽明忽暗，始终没有进入弓弩射程。
北侧。
赵若雨带走的是通往北侧的半张地图。
李明忽然扶着门柱转身。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他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南门，落进被暴雨压低的雨林。
火光消失了。
无线电里的杂音也在同一刻停下。
周芷走到罗旋身侧。
“有人在叫。”
声音很远，混在风里，听不出方向。
林夏把火把举高，朝雨林边缘看去。
“像是女人。”
罗旋握紧弓弩，走到南门前。
他没有开门，只将耳朵贴近湿冷的木板。
风声之后，传来一段模糊的哭喊。
“救命！”
声音只出现一次，便被海浪压碎。
李明扶着门柱走到门内侧，右脚在泥水里碾了一下。
“是她。”
罗旋看向他。
“谁？”
“进营地那天，围栏外，我听过这个声音。”
“名字。”
李明的脸色变了。
赵若雨的求救声，正从雨林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