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退到礁线下方，巨型木箱卡在泥滩和礁石之间，帆布被海水泡得发白，箱角露出一截锈铁。
罗旋站在围栏上方，弓弩压在手边，视线沿着箱体拖出的深沟移动。
“林夏，记潮位。”
林夏蹲在木门旁，将炭笔落在记录木片上。
“潮水还会退半个时辰，之后开始回涨。”
“够了。”
罗旋转身看向李明。
“带两个人，拿绳索。”
李明从木料堆旁走出来，右手掌心缠着旧布。他没有问箱子里有什么，只接过绳索，叫上两名建造队劳工走向南门。
箱子会被潮水推来，也可能有人故意把它送到这里。先拖上岸，再确认归属。开箱之前，所有人退到两步外。
周芷从仓库方向赶来，手里夹着记录木片。
“要把箱子搬进营地？”
“先放在南门外。”
“箱体如果漏水，里面的东西可能已经坏了。”
“坏了也要登记。”
罗旋带着林夏走出木门。泥滩上的水只没过鞋底，湿泥紧紧吸住脚，每走一步都留下深印。木箱被礁石卡住，箱底拖痕朝着海面延伸，帆布边缘缠着几根海草。
林夏在箱体旁停下，指向帆布上的白色标记。
“这个标记不在黑礁海图上。”
“像船队记号。”
“也可能是货物编号。”
“记下来。”
李明和两名劳工绕到箱体后方，将绳索从箱底穿过。绳索被海水泡得发硬，打结时磨破了李明掌心的旧布，血色沿着湿布渗出来。
周芷皱起眉。
“换个人。”
“能拉。”李明说着，收紧绳结。
“你的手会裂开。”
“箱子要走。”
周芷看向罗旋。
罗旋蹲下，抓住绳索另一端。
“李明留下，周芷替他看绳。”
李明抬头，没有争辩，退到箱体侧面。周芷接过绳索，双手压住打结处。
“听我数。”
林夏站在礁石上，看着潮水方向。
“现在拉。”
三名劳工同时发力，罗旋拽住绳索向后移动。木箱底部卡着礁石，箱体纹丝不动，绳索绷成直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退。”
罗旋松开绳索，走到箱体正面。
他用渔叉插进箱底和礁石之间，压住木柄，借着杠杆向上撬。箱体抬起一角，海水从帆布下涌出来，冲出一片浑浊泥水。
“现在拉。”
绳索再次绷紧。
木箱拖过礁石，箱底擦出刺耳声响，终于落进泥滩。几名劳工继续发力，将它拖到潮线之外。
林夏立刻在泥地上插下一根木杆。
“箱体离水线三步。”
“再退两步。”罗旋说道。
“继续拖会陷进去。”
“那就垫木。”
李明带人搬来两根废木，将木料塞进箱底，又叫来两名巡逻队的劳工加入拉绳。罗旋踩住箱角，借助退潮的最后一股水流推力，示意他们重新拉绳。箱体沿着木料缓慢滑动，帆布被礁石割开一道口子。
里面传出金属碰撞声。
周芷停下手。
“有东西没进水。”
“先不碰。”
罗旋抬手让所有人后退，自己绕着箱体走了一圈。箱底没有血迹，也没有新鲜绳痕，帆布上的白色标记被海盐覆盖，无法看清完整形状。
海面传来低沉的浪声。
林夏看向潮线。
“再过一会儿，水会涨回来。”
罗旋拔出渔叉。
“拖进南门外侧空地。”
“那里靠近围栏。”周芷说道，“如果箱里有危险物，离营地太近。”
“所以不开箱。”
李明将绳索重新绕过箱体，带人把木箱拖向南门。箱子太重，木料在泥地上不断下陷，劳工每移动几步便要停下换位置。
赵若雨站在围栏内侧，木棍靠着门柱。她看着箱体靠近，脸上没有表情，手指却在木牌边缘来回摩擦。
“里面有食物。”她说道。
罗旋没有看她。
“你怎么知道？”
“箱子从海上漂来，能保存到现在，里面肯定有能用的东西。把它放在门外，只会被下一轮潮水卷走。”
“你愿意用什么换开箱？”
赵若雨抬头。
“我负责清点。”
“你的清沟劳务还差半项。”
“我可以补上。”
“补完再说。”
她握住木棍，转身走向南侧排水沟。
罗旋将箱子拖到围栏外侧的空地，距离南门五步。李明带人将绳索解开，退到箱体两侧。周芷检查劳工的手掌，林夏则趴在箱体旁，观察帆布下方的缝隙。
“有水流出来。”
“什么颜色？”
“清水，带盐味。”
“箱内进过海水。”
“那还要开吗？”
“等记录。”
罗旋让周芷把箱体外观、拖行距离和潮位写入木片。每一项记完，他才走到箱门前。
箱门上挂着两道锈蚀铁扣，铁扣没有锁，扣环却被海水泡得发黑。门板中间钉着一块薄铁片，上面的白色标记被刮掉一角，只剩下半个方框和三道短线。
林夏伸手比了一下。
“和黑礁旗布不同。”
“和旧营暗号也不同。”
“可能是船上编号。”
“先记编号。”
罗旋没有打开铁扣，而是用弓弩的木身敲了敲箱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箱体深处传来轻微的滚动声，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木板。
两名劳工往后退了一步。
李明握住木杆。
“里面有活物？”
“不确定。”
罗旋将弓弩交给林夏，取下折叠刀，沿铁扣边缘刮去盐壳。锈层剥落，铁扣没有弹动，里面传出的声音也停了。
箱里有金属，也有能滚动的物件。若是活物，敲击后会撞门；若是货物，潮水移动时才会发声。先开上扣，不让门板突然落下。
他用刀尖挑开上方铁扣，又退到侧面。
“周芷，站远。”
周芷带着劳工退到围栏旁。
罗旋握住门板边缘，向外拉开。
海水从箱内流出，沿泥地散开。最上层铺着破布，布下露出几根短粗铁杆。再往里，一排渔叉压在木架上，叉刃已经生锈，木柄却没有腐烂。
林夏靠近半步。
“渔叉。”
“登记。”
罗旋用木杆拨开破布。
箱内左侧放着铁锅，锅底压着几块凝固的黑色油垢；右侧摆着三段折叠木架，木架下方塞着一个方形盒子。盒子表面有白色标记，和箱门上的印记相同。
周芷看向铁锅。
“铁锅能用吗？”
“先洗，等确认没有油毒。”
赵若雨站在围栏内侧，声音从门边传来。
“铁锅归营地，渔叉也该归营地。里面的东西不能再按个人登记。”
罗旋抬头看她。
“漂流箱由谁拖上岸？”
“大家。”
“谁带绳索？”
“营地的。”
“谁用弓弩守住箱子？”
“你。”
“所以先记营地公物，再按劳务分配使用时间。”
赵若雨还想开口，周芷已经在木片上写下了铁锅和渔叉。
“她说得对。”
赵若雨转身继续清沟，木棍拨开腐叶，沟水从她鞋边流过去。
罗旋将方盒取出，盒面没有锁，只有一道贴合严密的缝隙。他没有用刀撬，而是先检查盒底。
盒底沾着细沙和黑色油垢，边角有几处撞击痕迹。盖面上的白色标记比箱门完整，方框中央有一道斜线。
林夏蹲下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货物编号。”
“你认得？”
“像求救标记。”
她从衣襟里取出破损海图，铺在木箱旁边。海图边缘标着黑礁码头，附近有几处被刮掉的记号。白色方框的位置落在海图之外，靠近一片没有名称的海面。
“箱子来自外海。”她说道，“标记指向航线，不是岛上地点。”
“再看盒子。”
罗旋用折叠刀沿着盒缝轻轻划过。盒盖松开，里面躺着一台残缺无线电，外壳被海水泡出大片白斑，旋钮只剩半边，天线折断，线圈露在外面。
顾瑶不在场，周芷也没有碰它。
林夏看向罗旋。
“还能用吗？”
“接电才知道。”
“箱里没有电池。”
“先登记残缺状态。”
罗旋把无线电放在干燥木板上，又从箱底取出两片薄金属片。金属片之间夹着一小段焦黑线头，线头上沾着海盐。
“这是电源接点。”林夏说道。
“别接。”
“会坏？”
“会烧线。”
罗旋用刀尖拨开无线电外壳，检查内部潮湿程度。水珠沿缝隙聚在底部，部分金属片已经发黑。箱内没有干燥材料，贸然通电只能毁掉仅剩的线路。
周芷将记录木片递来。
“漂流箱、渔叉三根、铁锅一口、折叠木架三副、残缺无线电一台，暂归营地。”
“标记箱门和方盒。”
“白色方框，斜线一条。”
“再写发现地点和潮位。”
周芷低头补全记录。
林夏将无线电移到木架上，用布片吸掉外壳水分。她没有拆线，只将断裂天线重新压平。
“如果里面有频道记录，可能还能听见。”
“先把它晾干。”
赵若雨清完一段排水沟，裤脚湿到膝下。她扶着木棍站起，朝漂流箱方向看去。
“我完成半项了。”
林夏扫过她清出的沟渠。
“半项。”
“让我看无线电。”
“凭什么？”
“我以前负责联系老师和船方，知道怎么调频道。”
罗旋走到她面前。
“你要用经验换？”
“对。”
“补完剩下半段，换一次查看。”
赵若雨咬住嘴唇。
“如果我能让它响呢？”
“多记半项。”
“你说话算数？”
“记录在木片上。”
她没有再争，转身蹲回排水沟旁。木棍插进泥里，腐叶被拨到一旁，沟水很快重新流动起来。
周芷看着她的背影。
“她确实做过通讯联络。”
“做过，不等于现在有权限。”
“我知道。”
周芷握紧炭笔，声音轻了一些。
“只是觉得她还记得一些东西。”
“记忆可以拿来做工。”
罗旋把无线电搬进一处能避雨的棚下。顾瑶不在，剩下的人里只有林夏对线路稍有了解。她找来木片垫住外壳，避免无线电碰到湿泥，又把断天线固定在木架上。
“晾多久？”
“至少到下午。”
“潮水会再次涨上来。”
“箱子已经离开水线。”
“无线电呢？”
“搬进营地。”
罗旋示意李明带人搬运。李明用木架托住无线电，走得很稳，经过门口时没有靠近仓库，也没有碰其他物资。
林夏看着他的背影。
“李明今天没问劳务。”
“他的伐木账还清了。”
“也没问无线电归谁。”
“营地登记。”
林夏把这一项写进记录，笔尖停在木片上，没有继续评价。
午后，海风变冷。
罗旋让人把箱体外的帆布拆下来，晾在木门内侧。帆布背面缝着几行模糊数字，海水冲掉了半边，只剩下两组能辨认的刻痕。
林夏用炭笔描下轮廓。
“这像航线编号。”
“和救援艇编号能对上吗？”
她翻出之前的木牌记录，将两组数字逐一比较。
“有一位相同，后面被刮掉了。”
“不确定就不入账。”
“那它能作为线索保留。”
“可以。”
罗旋把帆布收进记录袋，转身检查无线电。
外壳已经干了大半，断裂线路却无法恢复。箱内找不到电池，只有两片薄金属和焦黑线头。
赵若雨清完排水沟，走到棚外。
“我能看看吗？”
“完成了？”
“剩下半段已经清完。”
林夏看向沟渠，点了点头。
罗旋将木牌递给周芷。
“补半项。”
周芷刻下最后一道痕，将木牌交给赵若雨。
“现在可以看。”
赵若雨走进棚内，蹲到无线电旁。她没有碰旋钮，只看了几眼外壳和断天线。
“这是旧式船用无线电。”
“能用？”
“有电源就能试。”
“需要什么？”
“电池，或者外接电源。”
“你有？”
“没有。”
“那就算完。”
赵若雨伸手停在无线电上方，又收了回来。
“我知道怎样调频。”
“下午你已经换过一次查看。”
“我能再换一项。”
“等它干透。”
“你担心我弄坏？”
“我担心你把没有证据的声音当成命令。”
她看了罗旋片刻，起身离开。
下午接近尾声，林夏把无线电移到木门旁。天线竖在铁锅支架上，断裂线头重新压紧，没有接通电源。海风吹过，旋钮轻轻晃动，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罗旋站在附近，检查弓弩和木箭。
李明带着建造队加固南门，木锤敲击声隔着围栏传来。周芷在仓库里清点新入账物资，赵若雨坐在排水沟旁，膝盖缠着旧布，手里还捏着劳务木牌。
林夏忽然抬头。
“箱子里的金属片发热。”
罗旋走到木架旁。
两片薄金属贴在无线电底部，表面泛着湿亮的光。没有火，也没人碰它们，焦黑线头却轻轻颤动。
赵若雨站起身。
“无线电有回应。”
罗旋抬手让所有人停下。
木锤声停了，排水沟里的水声变得清晰。无线电外壳内部传来沙沙声，断裂的天线朝海面方向偏了一点。
林夏俯身调节旋钮，没有拧动，只用手指按住外壳。
“没有电源。”
“别碰。”
沙沙声持续了几秒。
铁锅里的水珠突然跳动，金属片发出短促的震响。周芷从仓库门口走出来，手中的记录木片垂在身侧。
“它自己响了。”
罗旋拿起弓弩，视线扫过海滩、礁线和雨林边缘。
无线电里先是传来断裂杂音，接着出现一段模糊女声。
“别进……”
声音很轻，被海风切断。
赵若雨靠近半步。
“在说什么？”
罗旋伸手挡住她。
“站回去。”
女声再次出现，比刚才清楚一些。
“别进观测站。”
林夏立刻在木片上记下时间和原话，炭笔划过木面，留下深黑刻痕。
“声音来自海上，还是无线电频道？”
“先记声音，不判断来源。”
罗旋将无线电周围的人全部退开，自己站在最前方。断天线仍朝海面偏着，外壳里的沙沙声逐渐变密。
女声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清晰得像贴在耳边。
无线电再次响起，那道女声清晰喊出“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