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
盐滩上的喊声穿过礁脊，落进罗旋耳中。
林夏回头看了一眼，盐田里那名苦役已经被守卫拖起，肩上的盐块滚进沟渠，白色盐粒沾满泥水。
“他还在喊。”林夏压低声音，“要回去吗？”
罗旋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盐滩北侧的潮沟上。
这里距离杜锋的盐场不远，海风能把喊声送过来，却吹不散盐池边的脚印。三名守卫守着木架，四名苦役被困在盐田，杜锋本人站在木架旁，手里还提着水袋。
现在回去，只能带走一个人。
还会惊动七个人。
“先回营地。”罗旋说道，“林夏，把你记下的位置带上。”
林夏握紧木片，视线又在盐田停了一下，随后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沿礁脊退到海雾边缘。罗旋没有走来时的路线，绕过低矮灌木，专挑干燥硬地走，不留脚印。
回到营地时，周芷已经站在木门旁。
她脚踝的肿胀消了大半，仍拄着木棍，脸色比平日更白。
“刚才那声喊，”她问道，“是喊我？”
“是。盐田里一个苦役，喊了你的名字。”
“我没见过他。”
罗旋把盐滩见闻放下，“杜锋从海滩上抓的人。他手腕上有勒痕，胸口挂着半枚旧校徽。”
“校徽？”
“学校的。”
周芷握紧木棍，指腹在木纹上摩挲两下。
“他为什么喊我？”
“回营的路上，另一名苦役说，那人在盐田里提过，救援艇被大浪卷走时，他就在岸上。艇上有一名带队老师，姓周。”
周芷沉默了片刻。
“我没带过救援艇。”
“名单上有没有你，明天救出人再对。”罗旋把话题按住，“先说明天的安排。”
林夏在火堆旁摊开海图，用炭笔标出盐场轮廓。
“杜锋今天下午带七个人离开了黑礁，往北去了。”她说道，“按他自己的分法，黑礁最多留下两个，盐洞留两个。”
“盐田呢？”
“盐田不留人。”
“苦役会被锁进洞里？”
“大概率。”
罗旋用炭笔在盐洞旁落下一个黑点，又在潮沟出口画了一条线。
“明天退潮时进盐洞。”
周芷抬头：“我跟你去。”
“你到潮沟出口外侧接应。”
“我能走。”
她说着向前迈了一步，脚踝晃了晃，木棍抵住地面才稳住身体。
罗旋看见她脚下的动作，抬手按住地图边缘。
“接应在出口，二十步内。再往里，你会拖慢队伍。”
周芷没有再争，只低头看向地图。
“那我负责接人。”
“可以。”
“两个人都脱水，不能一次喝太多水。”
“你安排。”
周芷点了点头，转身去检查储水和干净布条。
林夏还在看地图，“假路线已经在杜锋身上。他什么时候动？”
“他会核图。”罗旋说道，“盐场丢了人，他需要一件更大的事证明自己还有价值。核完图，他会亲自带人去看那座岩棚。”
“如果图上的岩棚什么都没有，他会回头找真正的路线。”
“所以他看图的时候，就是我们进盐洞的时候。”
傍晚，海雾再次压低。
罗旋带林夏再次出营，周芷留在木门后，负责储水和记录。陈越带两名劳工守住南侧，木门只留一条缝。
两人没有走向盐场，而是从矮林边缘爬上废弃岩棚方向的一处高坡。
坡上能看见矮林北口的礁滩。
天色暗下来之前，礁滩上出现了一队人影。
杜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名打手。有人背着短棍，有人提着水袋，脚步很快，方向直指矮林深处——假图上岩棚的位置。
“他带齐了主力。”林夏压低声音。
“图他信了，人他也带了。”罗旋盯着队伍末尾，“数。”
林夏的炭笔在木片上落下七道短线。
“七个，加杜锋，八个。”
“留守的呢？”
“按他的分法，黑礁两个，盐洞两个。”林夏顿了顿，“十二个人，账是齐的。”
“记住这个数。”罗旋说道，“明天进洞，正门两个，雾里不能多出一个。”
两人从高坡退下，没有回营地，而是绕到盐场东侧，借着盐蓬遮挡，观察木架附近。
原本的三名守卫少了两人，只剩一名守在木架旁。北侧潮沟边多了两个陌生身影，手里各有短棍，正在检查盐洞入口。
林夏用炭笔在木片上落下两个点。
“黑礁两个，盐洞两个。”
“盐滩没有守卫，苦役全在洞里。”
罗旋看向盐洞方向。
洞口被盐蓬遮住大半，外面有一块低矮石台，石台旁垂着一截粗绳。绳子的颜色已经发黑，断口却很新。
罗旋用折叠刀挑起绳头，对着天光看了看断口。
“纤维是齐的。”他说道，“和围栏外那半截一样。切口都是同一种刀法。”
林夏在木片上记下：同一刀法，同一伙人。
围栏外那截切绳的悬案，到这里合上了。
林夏沿着潮沟走了几步，蹲下查看水线。
“这里能通。”
“水深。”
“退潮后到脚踝，最深处不超过小腿。洞口侧面有一条窄缝，能绕开正门。”
罗旋看了一眼潮水。
“明天什么时候最低？”
“天亮前后。”
“记下。”
林夏在木片背面写下时间，又抬头看向盐洞。
“现在进去？”
“先确认出口。”
两人沿潮沟向北移动，盐壳在脚下发出轻响。罗旋每走几步便停下，等海风盖过脚步声，再继续前进。
洞口侧面有一道被海水冲出的缝隙，宽度只够一人侧身通过。
罗旋用折叠刀拨开缠在石缝里的海藻，里面露出几根粗绳纤维。
林夏伸手想取，被他抬手拦住。
“别碰。”
“断口很新。”
“先看周围。”
罗旋俯身检查石壁。
盐霜覆盖的岩面上，有三道重复刻痕，每一道都由短横和竖线组成，刻得不深，却比旁边的自然裂纹规整。
第一处刻痕旁边，有一小片暗褐色痕迹。
第二处更高，像是有人踮起脚才留下。
第三处靠近地面，旁边还有磨损的指甲印。
林夏取出炭笔，却没有落下。
“连续留下的。”
“为什么？”
“位置越来越低，刻痕越来越浅。”
她看着石壁，“写的人力气在减弱。”
罗旋把木片垫在石壁下方，示意她拓下痕迹。
林夏用炭笔沿着刻痕描摹，第一道线还算清楚，到了第三道，只剩几条断开的黑痕。
潮水从洞内传来，带着轻微的回声。
罗旋抬头看向洞口。
那名留守守卫正在木架旁喝水，另一个人从盐洞正门走出来，弯腰查看地上的绳索。
“退。”罗旋说道。
林夏收起木片，两人沿潮沟退到盐蓬后方。
守卫没有发现他们，只拿起那截断绳看了几眼，随后骂了一句，将绳子丢回石台。
林夏压低声音：“明天进洞，守卫会发现侧口吗？”
“侧口被海藻盖着。”
“如果他们提前检查？”
“那就换时间。”
罗旋看向远处矮林。
杜锋的七个人已经没进林线，岩棚那边的动静要等他们到了才知道。等他们发现水井、木屋都是假的，至少要半天，还要再走两小时夜路。
这个时间差，足够一次进洞。
“明早退潮时救人。”他说道，“只带净水和绳子，不进木架区。”
“盐洞里的物资呢？”
“先看人。”
“如果清单就在里面？”
“能带就带，带不了就放弃。”
林夏看了他一眼，“两名苦役的价值高于物资？”
“他们会产盐，也知道救援艇。”
罗旋收起折叠刀，“这两项值得一次行动。”
夜色渐深，矮林方向始终没有火光传回。
罗旋与林夏返回营地，将盐洞位置、潮沟深度和守卫人数交给周芷。
周芷听完，在木片上写下接应的三项准备。
净水。布条。担架位。
“一个还能走，一个可能需要人扶。”
“你守侧口外。”
“我会准备净水。”
她抬起头，“如果洞里还有别的伤员呢？”
罗旋看着盐洞方向，“先把能走的人带出来。”
周芷握着炭笔，没有反驳。
林夏回到火堆旁，将拓片放在光下。炭痕被夜露浸开，三道刻痕显得越发凌乱。
她抬起拓片，对着火光。
炭痕深处，压着一枚暗褐色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