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罗旋没有在火堆边停步，径直走进庇护所内侧，把救生包放在膝上，取出破损海图，摊在一块干燥木板上。
林夏跟进来，蹲在一旁，将木片上的脚印和海图上的海岸线重新比对。
“鞋印从山泉下游来，去了礁洞，又折回海滩。”她低声说道，“两名斥候没有追上我们，应该还在观察营地。”
罗旋把海图折好，收入救生包最底层。
“先记下这些。外面的事，出去以后不要提。”
火堆只剩一层暗红炭火。周芷坐在旁边整理木片，赵若雨靠着竹墙闭目休息。
听见动静，赵若雨睁开眼睛，视线在救生包上停了片刻。
“礁洞里有什么？”
这是她回营后问的第二遍。
“空水袋、硬饼、防水布条。”
罗旋没有提海图。
赵若雨撑着竹墙站起来：“外面的人已经摸到营地附近，你还打算把消息藏起来？大家都有知道危险的资格。”
“你今天完成了多少劳务？”
“我在排水沟干了半天。”
“记过了。”
“那我至少有资格知道。”
“你有取水资格，没有看图里的东西的资格。”
赵若雨的嘴角压了下去。
周芷看见两人的神情，放下木片：“外面的事，确实不能随意传开。”
赵若雨转头看她：“周老师，你也觉得应该瞒着所有人？”
“我觉得先把能确认的事记清楚。”
周芷将炭条放到木片旁，“礁洞、山泉下游、海滩尽头，这三个方向已经重复出现。知道的人越多，就可能有人变成外敌的带路人。”
赵若雨没有再说话。
她向后退了两步，目光落到竹墙缝隙处。
空弩就挂在那里，弓已上弦，箭槽空着。
弓弩图纸压在一块木板下方。
罗旋从内侧出来，转身将弓弩图纸移到木板后侧，又把空弩摘下来，挂到内圈竹墙。
赵若雨的目光随之偏开。
“明天要不要加人巡夜？”林夏问道。
“今晚就加。”
罗旋看向周芷，“火堆旁留一人，储水罐旁留一人，竹墙后侧留一人。”
周芷点头，抬手在木片上写下三处位置。
“赵若雨也算吗？”
“她不进武器区。”
赵若雨抬头：“我可以守外侧。”
“你今天没有登记巡夜。”
“现在登记。”
“武器账清之前，你没有巡夜资格。”
“你怀疑我？”
“我只看记录。”
罗旋将一截藤绳交给林夏，“明早检查弓弦，今晚不许动。”
林夏接过藤绳，在弦端沾了些湿泥，随后将它搭在空弩旁侧。
“这样能看出有没有人碰过。”
“记在木片上。”
她低头写下时间，随后坐到竹墙边。
罗旋没有进庇护所休息。
外敌知道山泉的位置，也已经标定了营地方向。海图被他藏进内侧，赵若雨若真想拿弩，今晚会是最合适的时间。
只要她动手，盗弩和外敌就会被记在同一笔账里。
夜色压低了营地的声音。
火堆旁的周芷轻咳一声，守夜的陈越抱着木棍，从储水罐走到竹墙后方。
赵若雨仍靠在竹墙边，像是已经睡着。
罗旋坐在阴影里，手边放着折叠刀，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内圈竹墙。
约过半个时辰，赵若雨睁开眼睛。
她没有起身，先看了一眼周芷，又看向林夏。
两人都没有动静。
她慢慢起身，贴着竹墙阴影挪到内圈，伸手摸向墙缝。
湿泥标记被指尖蹭掉一角。
林夏睁开眼，手指压住绳端，却没有出声。
赵若雨将空弩从墙上摘了下来。
她把弩抱在怀里，绕到庇护所后方。
那里有一片落叶覆盖的泥地，白天刚下过雨，泥层表面看起来干燥，底下却仍然松软。
罗旋起身跟上。
赵若雨没有回头，她一手抱着空弩，一手拨开灌木，脚步比平时更快。
她想掌握武器，却没有检查地面。
右脚踩下时，落叶向下塌了一层。
她身体一晃，抱紧空弩，另一只脚跟着陷了进去。
泥水很快没过脚踝。
赵若雨抬腿后退，鞋底却被泥层吸住，腿部继续下陷。
“别动。”罗旋站在坑边说道。
赵若雨抬头看他，手臂仍护着空弩。
“拉我出去。”
“先把弩放下。”
“你先拉人！”
她挣扎着抬腿，泥水沿着小腿往上漫，空弩在怀里被抱得更紧。
罗旋看了一眼泥坑深度，又看向她怀里的弩。
“赵若雨，凌晨一点，你从内圈竹墙取走空弩，绕到营地后侧，踩进后侧泥地。物证、时间和弦上的泥印都在。”
“我是为了防外敌！”
“防外敌不需要躲开守夜人。”
“他们已经盯上营地了！你把弩收起来，出了事谁负责？”
她的声音传到火堆旁，周芷拄着木棍走来，陈越也跟在后方。
罗旋抬手阻止他们靠近。
“别踩边缘。”
周芷停下，先看赵若雨的腿，再看她怀里的空弩。
“泥水到哪了？”
“快到大腿。”罗旋说道，“先让她把弩交出来。”
赵若雨咬着牙：“周老师，你也不救我？”
“我在判断伤势。”
周芷站在安全位置，“你能说话，手臂能抬，说明没有骨折。先交出空弩，减少重量。”
赵若雨低头看向怀里的弩。
泥水已经没过大腿，她再拖下去，腿会被泥层困住。
可只要交出武器，她就失去了唯一的筹码。
罗旋向前伸出一根藤绳。
“空弩给我。”
“你答应拉我？”
“你完成交换，我拉你。”
赵若雨的呼吸变重。
她把空弩举过头顶，递向罗旋。
罗旋接过弩身，检查弓臂和弩槽，弦还在，槽里空着。
“陈越，把藤绳绕到她腰上。”
陈越接过绳子，绕过赵若雨的腰侧。
“用力。”
几人同时向后拉。
赵若雨的身体从泥层里一点点脱出，鞋子留在坑底，她赤着一只脚跌坐在岸边，裤腿和手臂全是黑泥。
周芷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膝盖和脚踝。
“没有骨伤，右脚扭了一下，今晚不能巡夜。”
罗旋擦去空弩上的泥水，将弩重新挂回内圈竹墙。
“弩归还。”
赵若雨撑着地面坐起：“我拿弩是为了防卫。”
“你没有登记。”
“外敌已经来了。”
“所以你更不能私拿。”
罗旋拿起木片。
“盗取武器记一笔，私自离开警戒区记一笔。两笔债，清偿方式，清理泥坑，守夜。”
赵若雨看着他：“你还要罚我？”
“不是罚。”
罗旋将木片递给周芷，“这是你欠的活。”
周芷接过木片，低头写下时间和事项。
赵若雨坐在泥地里，脸上的水痕和泥迹混在一起。
她看着空弩回到内圈竹墙，却没有再争。
林夏走到泥坑边，捡起一截被泥水泡软的藤条。
“这个坑不是自然形成的。”
罗旋蹲下，用折叠刀拨开泥面。
泥坑两侧埋着短木桩，木桩之间连接着旧藤条，原本像一道简易绊索，只是后来被落叶盖住。
“谁布的？”陈越问道。
“我。”罗旋说道，“下午布的。”
赵若雨抬头：“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看过弩。”
“所以你故意把它放在那里？”
“空弩挂在竹墙，不是放在坑里。”
罗旋站起身，“你自己选了后路。”
这句话落下，陈越低头看向旁边的泥地。
周芷没有替赵若雨求情，只把木片收进怀里。
“她的脚伤要不要敷药？”
“先清泥，再用净水擦洗。”
“药膏呢？”
“按伤势取。”
周芷点头，扶着赵若雨走向火堆。
她没有把人带进储物区，只在围栏内侧找了一块干燥木板，让赵若雨坐下。
林夏仍站在竹墙旁。
她看了眼空弩，又看向海滩方向。
“礁洞那边有动静。”
罗旋回头。
远处海雾贴着沙滩移动，黑礁只剩模糊轮廓。洞口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影。
“听见什么？”
“石头碰撞声，三次。”林夏说道，“后来有人走进水里。”
两人退回庇护所内侧，罗旋再次取出海图，摊在木板上。
黑礁码头位于海滩西北，礁洞靠近潮线。若斥候发现营地有弩械，最稳妥的做法不是夜袭，而是先向上级传递信号。
赵若雨端着竹筒，坐在火堆旁，手指压在泥水未干的裤腿上。
“你们藏着的那张图，”她朝庇护所内侧看了一眼，“到底是什么地方？”
罗旋合上海图。
她看向周芷：“你也不知道？”
周芷将净水递给她，随后收回手。
“先清脚上的泥。”
赵若雨没有接水。
罗旋把海图收进救生包最底层，走出来。
“林夏，去看礁洞。”
“现在？”
“看潮线，不进洞。”
“如果看见人呢？”
“回来报数。”
林夏点头，拿起木片和炭笔，沿围栏西侧离开。
周芷替赵若雨清洗脚踝，赵若雨没有再争辩。
她知道，今晚偷弩失败，反而多了两笔债。
远处的海滩忽然亮起一小点火光。
林夏停在围栏外侧，抬头看向黑礁。
那点火光没有持续太久，像是有人用布遮住，又在下一刻重新露出。
罗旋从火堆旁站起身，接过林夏递来的木片。
“几个人？”
“礁洞外两个影子，位置分开。”林夏说道，“其中一人站在高礁，另一人靠近潮线。”
“武器？”
“看不清。火光只亮了两秒。”
罗旋看向赵若雨。
她正低头擦拭脚踝，泥水顺着木板边缘流下，手边没有弩，也没有弦。
罗旋将木片翻到背面，在上面写下两名斥候、夜间信号。
海雾越来越浓。
林夏忽然抬手指向礁洞方向。
“他们在点火。”
一道橙红光线从黑礁后升起，穿过海雾，照亮了半片低垂的云层。
礁洞外，一道橙红烟火撕开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