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被三名幸存者围在净水装置旁，手里的木片被人推得歪向一边。
“先给赵姐的人取水。”许倩挡在她面前，“她们昨天一直守着水坑，今天理应优先。”
周芷扶着木架站稳，脚踝的疼痛一阵阵往上窜。她看了一眼储水罐，又看向不远处的罗旋。
午后的热气压在坡地上，刚搭好的净水装置仍在滴水，细流落进储水罐，发出连续的轻响。
“劳务顺序已经记好了。”周芷说道，“谁先完成，谁先取水。”
许倩皱眉：“韩露还在休息，赵姐说她们需要照顾伤员。”
“照顾伤员不等于插队。”
周芷捏紧木片，掌心的旧伤被木边硌得发疼，“你们昨天喝过泥水，今天还想让所有人陪着试错吗？”
许倩身后的两人对视一眼，脚步放慢了些。
赵若雨站在人群后方，怀里抱着急救包，脸色带着几分疲惫。
她没有立刻上前，只看着周芷说道：“周老师，你负责伤员，也负责大家的情绪。现在所有人都缺水，若是还要分什么先后，只会让营地内部越来越乱。”
“账上有顺序。”周芷转过身，把木片上的名字展示给她，“陈越搬过三筒沙石，孙萌清理过半段水道，许倩还差一捆干柴。还有昨天喝脏水倒下的那个，上午烧退了，自己来登记的。在册七个人，一人一笔。”
赵若雨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块木片上。
“你把活命的水写成了谁做得多、谁拿得多，这种规矩表面公平，实际是在把同学分成高低两层。我们现在面对的是集体危机，不能只顾自己的小账。”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重新看了过来。
有人握紧空竹筒，有人望向储水罐，几道视线在罗旋和赵若雨之间来回移动。
罗旋从净水装置旁站起身，将一只装满清水的竹筒交给陈越。
“陈越，先取。”
陈越接过竹筒，没有马上饮用。
他看了眼围在周芷身边的人，低声说道：“我今天又搬了三筒沙石。”
“账上有。”
罗旋抬手指向木片，“一项劳务，一筒水。”
陈越拧开竹筒，小口喝了几口，喉结缓缓滚动。
许倩看着那筒水，忍不住说道：“他已经有了，你们还要继续给他？”
“他拿劳务换的。”
“大家都在忙。”
“那就把你欠的补上。”
罗旋的语气没有变化，“许倩，你今天还差一捆干柴。完成后，领水。”
许倩张了张嘴。
赵若雨抬手拦住她，朝围观的人群说道：“大家都看到了，他现在连伤员的水都要按自己的规矩分配。若是我们继续任由这种做法扩散，之后每一口水都要先问他愿不愿意给。”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落在人群耳边。
周芷的手指压在木片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知道赵若雨说的并非全是谎话，营地里确实有人没有劳务，也确实有人因为口渴等在这里。
可净水装置只有一套，过滤材料也只够维持几天。
若没有记录，所有人都会把水当成随时能取的东西。
赵若雨要的不是一筒水。
她要的是重新掌握分配权。
“你负责救人，不负责替谁开后门。”罗旋看向周芷，“继续记。”
周芷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赵若雨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周老师，你真的要站在他那边吗？韩露还在休息，昨天要不是我们把她带回去，她未必能撑到现在。”
周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韩露的救治用水，已经单独记过。”
“她需要更多。”
“可以按病情申请。”
周芷低头翻过木片，“不能用她的名字替其他人取水。”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这是周芷第一次当面驳回赵若雨。
赵若雨的神情沉了下去，却很快重新露出疲惫的笑意。
“我明白了。”她说道，“现在连周老师也学会用这些木片替别人做决定。”
林夏从坡下走来，手里拿着一块浸湿的布。
她没有理会围堵周芷的人，走到罗旋身旁，将布片放在一块平整石头上。
“这是我从赵若雨刚才休息的位置取的。”
赵若雨的目光落在布片上，手臂微微收紧。
“一块湿布能说明什么？”
林夏伸手解开布片，里面包着两只竹筒。
竹筒塞口封得很紧，外壁还留着水珠。
人群里的议论声停了下来。
林夏拔开其中一只竹筒，倒出半碗清水。
她又拿起木片，看向周芷记录的取水账。
“赵若雨今天上午领取一筒净水，账上有记录。她现在有两只私藏竹筒，每只剩下大半筒。”
赵若雨抬起下巴：“这是给伤员留的备用水。”
“韩露上午没有领水。”林夏说道，“你也没有登记这两只竹筒的去向。”
“因为情况紧急。”
“什么时候紧急？”
“昨天夜里。”
“昨夜净水装置还没有稳定出水。”
林夏将竹筒放回布片上，声音依旧平稳，“这两只竹筒里的水，水色比昨天储水罐里的水清，应该是今天上午取的。”
赵若雨的手指攥住急救包边缘。
许倩看着那两只竹筒，脸色变了。
“赵姐，你不是说水都给韩露了吗？”
“我说过是备用。”
“可你让我们去排队。”
孙萌低声接话，脚步向后挪了挪，“你说装置里的水要留给重伤的人。”
赵若雨转过身：“你们现在是在质问我？我把水藏起来，是为了防止罗旋哪天突然断供。只要手里有备用水，大家就不至于完全受制于他。”
“备用水也要登记。”周芷说道。
赵若雨看向她：“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周芷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布片上的水痕，又看了一眼储水罐。
这两只竹筒里的水，足够三个人喝半天。
若赵若雨真的担心伤员，应该先报账，再按病情申请。
私藏只能说明，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遵守分配规则。
“没有登记，就不能算公用物资。”周芷说道，“也不能拿来要求别人优先让水。”
赵若雨的脸色变白了些。
她没想到最先把这句话说出口的人会是周芷。
人群的站位开始变化。
刚才围在周芷身边的三个人慢慢散开，许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孙萌则盯着那两只竹筒，似乎想说什么。
罗旋走到石台旁，拿起一只空碗。
“赵若雨，私藏净水记一笔，扰乱取水秩序记一笔。两笔都是债，清偿方式，劳务。”
“你要扣我的水？”
“未登记的水先入公账。”
“这是我留下的！”
“今天上午，你从储水罐取了一筒。”罗旋看着她，“两只私藏竹筒，时间对不上。”
赵若雨抱紧急救包，朝周围的人说道：“你们听清楚了吗？我只是留了两筒水，他就要把我的东西收走。今天他能收我的，明天就能收你们的。所谓劳务规则，不过是让大家把命交到他手里。”
没有人回应。
陈越喝完水，抹了一下嘴角。
“我今天搬沙石，换到一筒水，没觉得被谁拿走命。”
旁边昨天刚登记的那名幸存者也说道：“我宁愿按记录取水，至少知道自己做多少能换多少。”
赵若雨转头看他：“你现在替他说话，是因为你已经拿到水了。”
“那你也可以去搬沙石。”
陈越说完，拎起空竹筒走向碎石坡。
赵若雨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绷紧。
她曾经最擅长用集体压力逼人表态，可今天的人群没有立刻跟着她走。
不是所有人都认可罗旋。
只是他们开始发现，赵若雨只能要求别人付出，却无法保证一滴干净的水。
林夏将湿布重新折好，取出炭条，在木片上写下两只竹筒的数量和水量。
赵若雨盯着她的动作：“你什么时候进过我的休息处？”
“你午后离开时。”
“谁允许你搜我的东西？”
“我没有搜。”林夏说道，“布片露在木桩旁，两只竹筒在布里。”
她收起炭条，又补了一句：“我只记录看见的东西。”
赵若雨的胸口起伏了几下。
她看向罗旋：“你让她搜查我？”
“她没有搜查。”
“可她把我的东西拿出来了。”
“东西放在公共通道边，水也没有登记。”
罗旋拿起两只竹筒，递给周芷，“清点后入公账，标注来源。”
周芷接过竹筒，手指有些发抖。
她低头闻了闻水，又看向赵若雨。
“两筒都是净水，没有药物，也没有异物。”
“我说过是备用水。”
“备用也要记。”
周芷在木片上写下数量，随后将两只竹筒放进储水罐旁的阴影处。
赵若雨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怨意。
“周老师，你以前不是这样。”
周芷的手停在木片上。
她以前确实不是这样。
在旧营地时，赵若雨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急救包的数量、干粮的去处、谁能先拿水，她从来没有认真追问。
可韩露躺在泥水里的样子还留在她眼前。
那个昏迷的人差点因为一口脏水丢掉性命，而真正能救人的净水，却被藏在一块湿布里。
“以前的账没有记清。”周芷说道，“现在开始记。”
赵若雨没有再看她。
她转向罗旋：“我承认水没有登记。可你不能因为两只竹筒，就剥夺我取水的资格。”
“没有人剥夺。”
“那我要先取一筒。”
“不行。”
“为什么？”
“你今日没有劳务。”
罗旋将木片放到她面前，“两笔债记好了。今天先完成清理排水沟，再取水。”
“我可以用干粮换。”
“干粮是否公账？”
赵若雨没有出声。
“那就不能换。”
“你只认这些木片，不认人情？”
“你在凌晨四点让许倩、孙萌和韩露改水路，之后又藏了两筒水。”罗旋说道，“现在是第五天下午三点。两件事都没有完成劳务补偿。”
“那是为了大家。”
“没有人授权你。”
赵若雨咬住嘴唇，目光越过罗旋，落到净水装置后方。
那里靠着一张木板，木板下方放着一张刚上好弦的空弩，箭槽空着，旁边压着弓弩图纸。
罗旋注意到她的视线，抬手将木板向里推了半尺。
“排水沟在东侧。”
赵若雨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如果我不做呢？”
“不取水。”
“你真要把我逼到没有路？”
“路在东侧，沟里有泥。”
罗旋把一根木棍递给她，“清到排水口，记一项。”
赵若雨没有接。
周芷抬起头：“赵若雨，净水装置每天只能处理固定数量的水。你如果继续扰乱取水顺序，后面的人都会缺水。”
“所以你也站在他那边。”
“我站在病人和账目这边。”
周芷说完，拿起炭条，在赵若雨名字旁边写下两笔。
私藏净水。
未完成劳务。
赵若雨盯着那两行字，指尖缓缓压进掌心。
她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更多。
她知道，道歉无法让两只竹筒重新变成秘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林夏转身望向山泉下游。
坡地边缘的灌木轻轻晃了几下，随后恢复安静。
她走到泥地旁，蹲下查看。
湿泥里有三道浅脚印，鞋底横纹清晰，方向从山泉下游通向海滩。
她抬头看向罗旋：“脚印还在。”
“哪边？”
“从昨夜水坑附近过来，沿着下游绕向海滩尽头。”
林夏用炭条在木片上画出方向，又将此前的鞋印拓片摆在旁边。
两组纹路完全相同。
“不是营地的人。”她说道，“鞋底宽，横钉有一处缺口，落脚比普通人更重。”
罗旋蹲下，用折叠刀拨开脚印旁的湿土。
黑色砂粒卡在鞋印深处，边缘还带着海滩的细沙。
陌生人从山泉下游进入，再去往海滩尽头。
对方看过水路，也看过营地外围。
他没有立刻追。
现在净水装置刚稳定，七名登记的人还在坡地取料，周芷脚伤未愈，贸然离开只会给赵若雨制造第二次机会。
脚印不会自己消失。
先把营地内部的账压住，再处理外面的眼睛。
罗旋站起身：“林夏，记录脚印方向。”
“需要追吗？”
“明早看潮位。”
林夏点头，在木片上写下方向和时辰。
赵若雨拿起木棍，朝东侧排水沟走去。
她走得不快，经过净水装置时，视线又向木板下方扫了一眼。
罗旋没有回头，手指却按住折叠刀柄。
赵若雨停了一下，随后弯腰拨开沟里的腐叶。
黑泥沾上她的手腕，急救包也落在脚边。
许倩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拿起自己的木棍，走到另一段沟渠旁。
“我帮你清这一段。”
赵若雨抬眼：“不用。”
“你一个人清不完。”
许倩说完，低头挖开堵在沟口的泥块。
孙萌也沉默着走了过去。
三个人没有再谈旧营地，也没有再喊什么集体利益。
她们只是低头清理排水沟，手指沾满湿泥。
周芷看着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们开始分开了。”
“只是开始干活。”罗旋说道。
“这也算变化。”
“完成一项，才能换一筒水。”
周芷低头看着木片上的记录，疲惫的眉眼缓和了些。
林夏站在山泉边，忽然从泥里捡起一枚细小的金属片。
金属片只有指甲大小，一侧沾着黑砂，另一侧有半截磨损的纹路。
她没有收起来，先递给罗旋。
“脚印旁边找到的。”
罗旋接过金属片，用折叠刀刮去表面泥土。
纹路和鞋印缺口的位置对得上，更像鞋底钉上的一块薄片，磨掉了一角。
“暂时收好。”
“算哪一栏？”
“外来物，待确认。”
林夏将它放在木片旁边，记下发现时间和位置。
周芷走到净水装置旁，查看过滤槽的水流。
细流仍然稳定，黑色磁砂压在竹炭层上，没有被冲散。
她把今天的出水量记下，又看了一眼赵若雨。
“她的水要怎么处理？”
“按劳务发。”
“她如果做完了呢？”
“照发。”
周芷点点头，重新低头记账。
赵若雨清完第一段排水沟，站起身时手臂已经沾满泥水。
她没有看周芷，只把木棍靠在石头旁。
“完成了。”
周芷走过去核对沟渠，又在木片上写下一笔。
罗旋取出一只竹筒，倒出清水递给她。
赵若雨接过竹筒，指尖碰到竹身，停了片刻。
她抬头看向罗旋：“我完成一项，只能拿一筒？”
“今天的规则如此。”
“那两只水呢？”
“已经入公账。”
“如果我早知道会这样，我不会交出来。”
赵若雨握紧竹筒，声音压得很低。
罗旋看着她：“你现在知道了。”
这句话没有留下争辩余地。
她转身离开。
经过净水装置旁时，她的余光在木板下方停了半息。
那里靠着空弩，压着弓弩图纸。
她没有回头。
赵若雨转身时，目光还黏在实物空弩的存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