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卯初,尚宫局后院。
小屋门窗各有一把锁,门口坐着当值内侍。
沈令仪还没走近,就闻到门缝里透出的松烟墨味。
她身后的玉秀也闻见了,抬头看了一眼门锁。
“钥匙呢?”
当值内侍从腰上解下一把,手心里全是汗:“回娘娘,另一把在杜四身上。他天没亮去井边提水,说桶不够用。”
门外的扁担是干的,水桶也倒扣在墙根。
沈令仪没点破,只让玉秀摊开旧记名簿,把自己的半张残页压在旁边。
残页上的未服被火燎缺一块,旧簿被刮的那行也只剩半个字。
她把两张纸对在一起,未字第二横收得低,照字底下四点拉成一道短钩。
字形不算好,落笔却极稳,像写字的人先把每一笔的位置量过。
门锁打开,屋里无灯,秦司记坐在床沿,外衫洗得发白。
见沈令仪进来,她先把手缩进袖中,再起身行礼。
桌上粗瓷碗空着,碗底只有一点冷水。
“把手伸出来。”
秦司记没有动,玉秀走过去,把她的右手从袖子里拉出来。
指腹上一层黑灰,食指侧面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全是松烟墨。
“你这里没有笔。”沈令仪看着桌面,“墨从哪里来的?”
秦司记的喉头动了一下:“袖子里藏了半截炭。”
“炭能写出这么好的字?”
秦司记低下头,沈令仪朝玉秀抬手,玉秀从床下拖出饭桶,桶壁发黑,提手内侧却磨得发亮。
筷子沿桶底敲过,中间的声音空了一寸。
刀尖沿桶底一撬,薄木片翻起来,三张窄纸掉了出来。
纸上没有抬头,只有一行行写得极密的小字。最上面一张写着“西角夜值,换六人”,第二张只剩“五月十五,照旧”半行。
秦司记的手一下握紧了床沿。
沈令仪把那张“照旧”拿起来,对着窗缝的光,与她带来的残页比了比。两个收锋落在同一个位置。
“未服也是你写的。”
秦司记没有辩,额头慢慢抵到地上:“臣有罪。”
“本宫问的是,谁让你写。”
“杜四。”
“他一个看守,叫你写什么你就写?”
秦司记的肩膀抖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抬脸。她眼睛红着,声音压得很低:“臣娘的药钱,每月由宫外送到米铺。这个月送药的人没进巷,米袋底压着一张条,写着下月药停。”
玉秀的手停在桶盖上。
沈令仪看着她:“本宫的药钱,一直按月给。”
“臣知道。”秦司记把额头又贴回砖地,“钱到了,经手的人换了。臣不写,那张条就换一张真的。”
屋里静下来。沈令仪把饭桶夹层里剩下两张纸抽出来,最后一张被水汽泡软,边角糊成一团,中间还留着一个姓氏的半个水旁。她把十九户名册的抄页从袖中取出,按在同一张湿纸上。
“这里是哪一户?”
秦司记看了很久,指尖悬在纸面上,不敢碰:“底样上写的是沈府,后批未服。”
沈令仪的手停在“沈”字上。
她没有让人把纸拿走,也没有去刮那半个字。
“哪个沈府?”
“臣只照底样抄,不知道是不是娘娘母家。”
玉秀看向沈令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
沈令仪把册页合上,重新放回袖中。
“杜四几时来取纸?”
“巳初,收剩饭时。”
“今日让他早来。”
秦司记抬头。沈令仪取来一张同样宽窄的白纸,放到她面前。
“照原样写一张回条。把交纸的时辰改在辰初,末尾仍写旧例不改。”
“这是假的。”
“假的才有人来取。”沈令仪把半截炭放到她手边,“你写。写完把桶提手换成白线。”
秦司记捏着炭,第一笔就歪了。她自己揉掉,重新换纸,照旧收住笔锋。
写完后,沈令仪命玉秀照原样把回条塞进夹底,在饭桶里铺了一层干米,又把白线系在提手上。
辰初,院门响了一声。
杜四提着空桶进来,腰上挂着钥匙,左袖比右袖长出一截,走路时一直贴着桶边。
他先在窗下停了一下,看见提手上的白线,脚步立刻慢了。
“谁叫你换时辰?”
屋里没人答。
杜四把空桶放下,伸手去提饭桶。盖子一开,白线跟着动了一下。他没有先收剩饭,先把桶底那层干米拨开,指尖摸到夹底,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沈令仪从门后出来:“饭还没收,急什么?”
杜四猛地停住,手上还攥着饭桶。他看清门后的人,膝盖先弯了半寸,眼睛却往门口斜。
“臣给秦司记送饭,不知娘娘在此。”
“桶里的回条你看过了?”
“臣不识字。”
沈令仪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不识字,方才怎么知道时辰换了?”
杜四的左手攥紧,指缝间露出一点纸角。他忽然把回条塞进嘴里,转身撞向门口。
玉秀从侧边横过门闩。杜四跑得急,膝盖正撞在闩头上,整个人往前一扑。袖中薄刀滑出来,他反手一划,刀刃从玉秀掌心擦过去。
血落在门槛上。
石越从院墙后转出,扣住杜四手腕,往上一拧。薄刀掉在青砖上,回条也从杜四嘴里被抠出半截。他仍要挣,石越一脚踩住那只空桶,桶壁一塌,杜四的右手被夹在桶梁下面。
“还跑?”石越俯身把人反剪住。
杜四伏在地上,半边脸压在米粒里,终于不动了。
沈令仪没有看他,先接过玉秀的手。刀口横在掌心,不深,血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玉秀把手往回收,另一只手还压着门闩。
“先包手。”
“臣不碍事。”
“这是本宫的话。”沈令仪抬眼。
玉秀不再争,把门闩交给旁边内侍。沈令仪让人把杜四提起来的空桶翻过来,桶底较普通的水桶厚了一层,敲开之后,一只油布包掉了出来。
石越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叠裁得一模一样的空白状纸。纸张不湿,边角还压得很平,显然从没进过这间潮屋。
最上面一张只写了开头:
“请开西苑药局,以济无药之家。”
前几页留着六个命妇的姓,名字都空着。最后一张的署名处写着沈府,半个朱印压在纸角,像用旧纸试过印。
杜四看见她的目光,忙把脸偏开。
“谁让你送纸?”
他咬着牙不答。
石越在他肩头按了一下,他闷哼出声。沈令仪没有催,只把那张状纸送到他眼前,让他先看清那句“以济无药之家”。
“他们在宫里换人,在宫外送药,如今还要本宫亲手替他们开药局。”她的声音很平,“杜四,你觉得这几个字值不值你一条命?”
杜四的嘴角抽了抽:“臣只管收纸。”
“谁给你纸?”
“臣不知道。”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取纸的人每日不同,今日只让臣把桶送到北廊,会有人来提。”
“若没人提呢?”
“没人提,就把桶丢进泔水车。”
沈令仪没有再问。她命石越封住后院,把杜四和两只桶一并扣下;又让玉秀去北廊,照原定路线把桶放下,不准打草惊蛇。
秦司记始终跪在屋里。门半开着,光落在她脚边。
沈令仪走到她面前:“从今日起,你搬到中宫侧值房。写过的每一个字都要留底,本宫不看管你的娘,只让清和院出药、玉秀按月送。药钱不再经任何尚宫局旧人。”
秦司记抬起头,像是没听懂。
“你仍是罪人,供词要写,案也要审。”沈令仪看着她,“可从这一笔起,谁再拿你娘的药钱逼你,先来找本宫。”
秦司记伏下去,额头碰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院里饭桶已经被人劈成两半,薄夹层里还沾着碎米。玉秀包好手,把散落的窄纸按页收进封匣。石越扯下杜四的腰牌,牌底有新刮过的痕迹。
沈令仪拿起联名状。
状纸的纸边与后屋抄条一样宽,裁口也一样平。敌人没有再去硬开西角门,他们换了张看起来很体面的纸,要借皇后与命妇的手,把西苑药局重新打开。
她把状纸压在沈府那半个朱印上,合上封匣。
“把这叠纸送御前。”沈令仪理了理袖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再替本宫传一句话给沈府。午后,本宫要见家里送来问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