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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辰时,含元殿里百官刚站定,通政司参议陆秉便捧着一张薄纸出列。

按例奏事须先入匣,他却一路托到丹墀前,像怕纸会飞走。

“今早通政司收到皇长子手书一封,事关皇子移居,臣不敢压。”

况珩抬手,小六子把纸接上御案,纸上一行行字很工整:“父皇万安。儿臣愿移居西苑,随苏先生读书,不与东宫同席。伏乞父皇允准。”

殿里先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把笏板往前挪了挪。

站在前排的老臣把笏板往前一送:“皇长子年仅五岁,便知避让储位,实是陛下教化有方。”

他身后很快有人跟话,说德妃与苏维岳教得好,劝皇帝顺皇长子的心意。

右侧一名御史却冷笑,问五岁的孩子知不知道什么叫避让,又该问谁替他写下这封书。

两边的低语就这样一层层漫开,况珩把纸压在案上,指腹停在万安两个字上。

他看了很久,没有看那些已经站出来的臣子。

“陆秉,这封书是谁送进通政司的?”

陆秉躬着身,袖口贴在大腿上:“回陛下,昭华宫一名内侍送来的。封套上盖着内府小印,他只说主子吩咐,放下就走了。”

“内侍什么模样?”

“穿灰衣,年纪不大,走路很快。臣没有看清脸。”

江青崖从御史班列里走出来,衣袍还是洗得发白的旧色:“臣问一句,皇子文书入通政司,经了哪道门,谁记的名?”

陆秉微微侧身:“皇子手书本不在常例里,臣怕误了皇长子的孝心,先呈御前。”

谢璟幽把笏板往前一托,声音不急:“昨日中宫刚定皇子手书留底的规矩。这封书没有中宫记档、讲书人副署,也没有昭华宫出入簿上的经手人。陆参议把它送进殿里,送的不是孝心,是一条没有来路的纸。”

陆秉的额角冒出一点汗,况珩把纸拿起来,迎着殿门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朕昨夜就见过一样的底样。”

这话落下,殿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御案上。

况珩看向班列最后:“沈砚,出来。”

沈砚从后排走出来时,脚步比平日慢。他走到丹墀下,摘下官帽,双手捧在身前。

“臣有罪。”

这三个字一落,刚才替皇长子说话的人都不出声了。

“昨日酉时,有人拿着一张半页课纸到臣府上,让臣认一认皇长子的笔迹。”沈砚抬起头,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他把三千两银票压在案上,又说臣从前收过宝昌号的钱,这一回若不识好歹,旧账便会送到御史台。”

有人重重咳了一声,他没有回头:“臣没碰那笔银,只照着‘安’字描了底样。昨夜臣把底样送进宫里,把来的时辰、人的衣裳、银票上的剪口都写在背面。”

况珩从袖中抽出另一张薄纸,让石越送到阶下。纸上只有几笔墨痕,最上面一个安字,下面压着两行小字。

“这张底样是从沈砚府上取来的。”况珩把御案上的伪书并到旁边,“你们仔细看,伪书里的安字,与这张底样上的安,收笔和挑锋一模一样。”

陆秉往前半步:“陛下,字迹相似,不能说明什么。皇子亲笔,自然也是这个样。”

况珩没有答他,只让小六子把御案上的灯移到窗边。

石越用裁纸刀挑起伪书一角,将它同昭华宫送来的真课纸叠在一处。

真课纸上有四十多个歪斜的安字,末一个还沾着孩子落笔太重留下的墨团。

窗棂的斜光压下来,纸面起了一层细毛。

“你们再看。”况珩用指尖点着伪书上的安字,“这一笔贴着原字,边上有一道旧纤维。其余字是新描的,刮过纸面,墨都浮在毛上。”

几个大臣探身,江青崖先看见了,低声道:“安字是从皇长子真纸上揭下来的。”

沈砚抬起脸:“臣描底样的时候,他们只说先学一个安字。臣问为什么只学一个,那人说,一张书只要一个字真,别人看着便都真了。”

况珩把伪书放回案上:“五岁的孩子,写得了移居,写得了随行,写得了不与东宫同席。偏偏只写得出一个真安字。”

没有人接话。先前那位称赞皇长子知礼避让的老臣把笏板往回收了收。

况珩没有追他,只把伪书翻到背面,让石越拿笔过去:“方才说这封书是真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这后头。既然信皇子自愿移宫,便替这份自愿做个见证。”

殿中的呼吸声一下重了。

一名御史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到身后人的袍角,又慌忙站稳。那名老臣垂下眼,双手都缩进袖里。

陆秉握着笔,手腕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陆参议先来。”况珩看着他,“你送进来的书,你最信。”

陆秉笔尖一抖,墨在纸背拖出半寸。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便伸手抢纸。

石越从侧面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按在丹墀边。薄纸被撕去一角,写着名字的那一半还在。

“陛下,臣只是奉命送书!”陆秉半张脸贴在砖上,额头一层白汗,“今早有人在通政司后门交给臣,说只要递上朝堂,皇长子自会记臣一份人情!”

石越从他袖中摸出一块木牌,牌底刻着乙三。

殿外的禁军已经关了门,小六子带着一名满手墨污的年轻书吏进来,正是内府杂造库的描字人程礼。

他跪在门槛内,膝盖还没落地便先磕了一个头。

“草民只描字,不知道是要送到朝上。”

“描了几张?”

“三张。”程礼抬起发抖的手,“都是上款留空,只把‘父皇万安’里的安字做真。草民描了前头,后头三句是陆参议给的底稿。”

陆秉猛地抬头:“你胡说!”

“你给草民十两银子,还拿走另外两张,说昭华宫与西苑各送一张。”程礼缩了一下脖子,“草民没有见过皇长子,只在杂造库乙字柜后头描。”

况珩把那半张伪书拿在手里,纸边已经缺了一角:“三张书,一张先送进朝会,一张送昭华宫,一张送西苑。”他看向陆秉,“你们要的不是朕准不准,是让三处都先相信皇长子要走了。”

陆秉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谢璟幽合上手里的中书记档:“臣请封内府杂造库乙字号柜,所有领牌、换牌、描字人名录一律交中书复核。”

“封。”况珩把缺角伪书交给石越,“程礼描过的三张,一张都不许再进第二道门。”

苏维岳这时才从文官末列走出来。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撩袍跪下:“臣昨夜没有见过皇长子。”

况珩抬手让他起来:“朕知道。今日叫你听这一场,是让你往后每日进昭华宫时先看门籍,别再让一张纸替你当先生。”

沈砚仍跪在原处,官帽放在膝前。陆秉转头盯住他:“陛下,沈砚收过宝昌号的银子!他的话也能信?”

殿中所有视线又落回沈砚身上。他把帽子往前推了一寸。

“臣收过。”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慢,殿角的铜漏声都显得清楚了,“在卢延年抄家之前,臣就收过。臣怕死,也贪过银子。今日臣把这件事自己说出来,不求陛下免罪。”

谢璟幽握着笏板的手指紧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

况珩看着案上的银票底样与两页字,很久才开腔:“证言照用,旧罪照查。先剥翰林官身,交大理寺问收受。你昨夜送来的东西,朕留作今日的证。”

沈砚伏身叩首,额头抵在砖上:“臣领罪。”

早朝散时,日头已经照到殿前的铜鹤。

起居注官抱着册子最后一个退出去,被小六子叫到廊下。况珩翻到今日那一页,第一行已经写着:“皇长子请移西苑,百官称其让。”

起居注官把袖子压得整整齐齐:“臣不敢改。今日殿上确有此事。”

况珩看了他一会儿,把册子推回他怀里。

“后面的也照实写。写这封书是假的,写谁递的,写谁做的安字,写沈砚认了什么。”

起居注官躬身退下,小六子把程礼的口供递上来。最后一行墨还没干:另外两张伪书,一张去了昭华宫,一张已经出了宫门,送往西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