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四更，黑石口。
黑石口是两山之间的一道窄口子，口子外头是一片碎石滩，里头凹下去一块，能停二十辆车。
十九辆车就停在那块凹地里，车头朝北，车尾朝南，围成一个半圈。
中间烧着两堆火，火光把车辕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上的草席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的铁捆，铁在火光里泛着暗红。
风从口子里灌进来，火苗歪向一边。
裴照趴在北边的岩石后头，数了三遍。
十九辆车，二十来个押车的。火堆旁坐着五个人，车辕上靠着三个，剩下的散在车边，怀里都抱着刀。
火堆旁支着一口锅，锅里煮着面，没人吃。
“最后那辆车里有人。”鲁四趴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孩子，绑在车辕上。”
裴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最后一辆车的车辕上，确实绑着一个人，个子不高，头垂着，看不清脸。
“马掌柜的儿子?”
“八九不离十。”
裴照把目光收回来，看了看身后的三十个人。
三十个人分成三路，两路堵口子，一路跟他从北边摸下去。
“等他们动。”他把刀压在身下，“车一动，口子就堵。先喊话，不降再打。”
每个人嘴里都咬着一根草，怕咳。
他们的马留在三里外的沟里，嘴里都套着嚼子，怕叫。
“那孩子呢?”
“你带两个人，先解孩子。”
鲁四点头。
天边泛白的时候，凹地里的人动了。
火堆被踩灭，车夫上车，押车的把刀抽出来，吆喝着赶马。
十九辆车一辆接一辆往口子外头走，车轮压在碎石上，声音很响。
第一辆车刚出口子，裴照一挥手。
两块早就撬松的巨石从坡上滚下去，砸在口子中间。
前头的车猛地停住，后头的车收不住，撞了上来。
车辕断裂，马匹惊叫，整条车队卡在窄口子里。
前头那辆车的车夫被甩下来，摔在碎石上，半天没爬起来。
“大虞雁回关裴照在此!”裴照站起来，声音压过马嘶，“放下刀，留命!”
凹地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烧!”
几辆车同时被点着了，草席、干草、油布，火一下窜起来。
押车的人往东边岔路跑，车夫跳下车，抱着头蹲在地上。
火顺着草席往车辕上爬，铁捆被烧得发红，车轴发出爆裂的响声。
“别让他们把车都烧了!”裴照从岩石后冲出去，“砍套绳，把前头的车拉出来!”
三十个人从三面压下去。鲁四带着两个人直奔最后一辆车，一刀砍断车辕上的绳子，把那个孩子从车上抱下来。孩子腿上中了一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咬着牙没有哭。
他把孩子交给医官，又回去砍套绳。
裴照冲进火里，连砍了三根套绳。第四辆车被他硬拉出来的时候，车篷已经烧着了。他扯下披风扑火，手上烫起一片水泡。
他的袖子也烧着了，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接着砍。
东边岔路口，五辆车冲了出去。裴照的人追到口子上，被一阵箭雨逼回来。
“别追了!”裴照喊，“先救火!”
五个兵不服，裴照指着烧着的车：“车烧光了，拿什么回去交差?”
天亮的时候，火终于灭了。
灰里埋着烧化的铁，踩上去还是烫的。
碎石滩上，五辆车完好地拉了出来。九辆车烧成了架子，铁捆陷在灰里，有的已经烧变了形。剩下的五辆，从东边岔路跑了。
有的铁捆烧得粘在一起，一敲就碎。
五辆完好的车，车上的铁捆一捆没少。
裴照让人把车上的铁捆一捆一捆点过，点上记号，才往关里拉。
押车的人死了九个，抓了六个，跑了五个。裴照的人死了三个，伤了五个。鲁四的左臂被箭擦了一道，血把袖子染红了一半。
三个死了的兵里，有一个是伍长陈二。他冲在最前头，被东边岔路的一箭射穿了喉咙。
裴照没有先看车，先去看那个孩子。
孩子坐在一块石头上，裤腿被剪开，关里的医官正在给他裹伤。他十二三岁，脸瘦，眼睛很大，一直盯着裴照。
“你叫什么?”
“马小满。”
“你爹是马掌柜?”
孩子点头，又摇头：“他不是我亲爹。他把我从北沟捡回来的。”
“我爹说，车到了就接我回家。”
裴照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这句，只把披风解下来，盖在他腿上。
“先送他回关里。”他站起来，“找个人看着他。”
“将军。”鲁四从烧掉的车架旁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块烧焦的布片，“佟家的管事死在第三辆车边上。他手里攥着这个。”
裴照接过来。是一封信，烧掉了大半，只剩下一角。
鲁四又递过一块铜牌。正面一个“佟”字，背面一个“记”字。
角上有三个字：七爷亲。
底下还有半行字：“……东路，不必等……”
裴照把信凑近眼睛，看了一会儿。
灰里的余火还亮着，纸角上的字一闪一闪。
“七爷。”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把这封信送进宫。快马，换人不换马。”
午后，御书房。
况珩把那张烧焦的信角放在案上，旁边是五辆车的货单、九辆车烧剩下的铁号，还有马小满的伤情条子。
“七爷亲。”他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他终于有一封信，写着七爷了。”
他把信角翻过来，背面是空的，纸边烧得卷起来。
“信烧掉了大半，只剩这一角。”石越站在案前，“裴将军说，佟家的管事死前攥着它，像是要烧，没来得及。”
“东路。”况珩看着那半行字，“五辆车走东路。东路通哪儿?”
“东路过去是黑水滩，再过去就是北燕的边市。”郑守拙答。
“东路所有口子，现在就去封。”况珩把信角推到案角，“这角信送江青崖，让他认笔迹。烧掉的部分，能拼多少拼多少。”
“臣这就送去。”
“裴照那边呢?”
“五辆车扣下，九辆烧了，五辆跑了。”石越答，“裴将军的人死了三个，伤了五个。他手上烫了一层泡，不碍事。”
况珩把货单翻了一遍。
“五个，也够了。”他把货单放下，“告诉裴照，五辆车拉回关里，铁入库，一辆一辆登记。跑掉的五辆，顺着东路追。追不上，就把东路所有的口子都封了。”
“马掌柜呢?”
“押进京，先关京兆府，不许人见。”况珩把马小满的伤情条子拿起来，“他儿子送回关里，先养伤。父子两个，一个押，一个养，分开。”
“是。”
况珩把那张烧焦的信角重新拿起来，放在灯下。
“七爷。”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三个字，“朕看见你了。”
他把信角放进匣子，匣盖上写了两个字：七爷。
窗外天已经黑了，案上那角信纸还带着火燎的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