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御书房阶下等到况珩写完，才低声道：“陛下，那句……臣是编的，臣不知道那个死者的娘还在不在。”
况珩抬眼看了他一会儿，会心一笑：“你这是开窍了，这就是审讯技巧，合理推论算不得骗。”
石越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那下回编不出来呢?”
“编不出来，也别靠打人。”况珩道，“多代入审讯对象的处境，探究他们的心理，线索和突破口，往往只在细微处。”
第二天晌午，各处棚子前的墙上贴出一张告示。
李阿四革职，工钱追赔，枷号三日，送京兆府。陈九举发属实，赏银五两，留用并升一级。
告示一出，石越案上多了半尺高的条子。
有人举报自己的保人夜里出过城，有人说同队的人私下问他药棚夜里谁守，还有人报，有人递过一包烟叶子给他，让他尝尝。
石越看到这一条，把纸抽出来，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像这样言之有物一心为公的举发，查实后都受了赏，但若干条子里头也不乏掺了私怨的。
比如有个告师兄的，查下去是师兄半年前娶了他看中的寡妇，心生怨怼。
况珩借此例子又添了两条。
举发属实者赏，举发不实、存心诬人的反坐，革差事，追赔工钱，再打二十板。
被告者保人能证明自己不知情的，只革差事，不追赔。知情不报的，与被告者同罪。
条子这才慢慢少而实了些。
石越在棚子角落单独支了一张桌子，专门用来接收举告，同时暂为代记新丁求医问药、预支工钱、宿舍分配之事。
第三天清早，石越刚坐下，有三人走到桌前，领头那个把手里的牌子放在桌上。
“大人，我们三个，有话要说。”
石越把笔搁下：“说。”
第一个说有人让他记药棚换班的时辰，第二个说有人让他打听同保里谁家里欠债、谁家里有病人。
最后一个人，则是从怀里掏出一包烟叶子，放在桌上。
“今日来上岗前，有人在巷口塞给我的。”那人道，“说让我尝尝，我没敢用，也没敢扔。”
石越把那包烟叶子拆开，一片一片地揭，揭到第三片，底下卷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明日辰时，药库后门。
况珩看着掌中卷起来可以细成烟叶叶脉，展开有一指宽的密条，觉得有些新奇。
“陛下，请准臣今夜把后门围死。”石越抱拳请命道，“保证一只耗子也钻不进去。”
“围死作甚?”况珩捻起密条慢悠悠道，“这不得留个口子?”
石越一愣。
“把明哨撤了，后门留一条道给他走，你的部署，留在里头。”
“陛下要放他进去?”
“他进去，才知道他要什么。”况珩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这烟叶一定不只发给了一人，也不是发给被发之人看的。”
石越的脸沉了下来，有些担忧：“那这会不会是他的阴谋，故意让臣看见?”
“嗯......不错嘛，你成长了。”况珩有些惊喜地点点头，“所以你的眼睛不要只盯着药库，无论他待如何，我们以万全应之。无心亦或故意，都只能说明，他等不及了。”
石越领命出去，一个时辰后回来复命。
“药库八个人，后门明撤暗留；草料堆六个，账房四个，值房四个，后街那只箱子两个。余下的撒在巷口、屋顶和柴棚。”
“还漏了一处。”况珩道。
石越抓了抓头，不明所以。
“辰时前后是夜班交白班，来往的人最多，验牌的手也最松，你得亲自带人守到门口去。”
“臣明白了。”
“再记一句话。”况珩道，“不管哪一处有响动，别处的人都不要动，盯着进出，码死他最终的目标，才最要紧。”
这一夜，后门的巷子静得反常。
石越蹲在门房的望孔后面，膝盖都麻了。
他两次想让人出去看一眼，都想起况珩交代的话，忍住了。
卯时末辰时初，夜班的人踩着湿泥往外走，药棚那边先出了状况。
有人把一卷点着的油纸扔进草料堆，火苗蹿起两三尺高，几个新丁忙不迭提着水桶救火。
石越的人一个没动，去的是日常巡视的兵丁，草料堆的火烧了半炷香就灭了，只焦了半堆糜草。
火刚灭，值房那边又出事。
有人从墙外向值房的窗子里递东西，接东西的是值房里打杂的小厮，被守夜的人一把按住手腕，递东西的见势不妙，撒手就跑。
截下来的是一小包药末，素纸包着，纸角上什么都没有。
石越的人还是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仓房后窗木栓上那根线，滑了一寸。
一个穿药棚杂役短打的人翻进来，背上背着一只竹篓。
时辰挑得极好，这一刻门里门外正换班，人来人往，脚步声压得住一切响动。
那人落地的动作很轻，没有摸索，绕过十几堆药，径直走向最里头那面墙。
墙下是白才人封的留样柜，铜锁锁着，贴了三道封条。
他摸出一根粗铁线，一下就打开了，柜里是一排封蜡的小瓷罐，罐身上写着批号。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拧开盖子，他瓶里的油状物往那一排罐子上浇。
石越知道不能再等，腾地跃出，一脚踹开仓房的门。
同一刻，后窗底下药包飞出，药堆后头那两个人扑了出来。
贼人第一下没有跑，而是把手里那只瓷瓶往柜里一摔，才转身往窗子扑。
可他这点身手，在御前精英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两只手被反剪住，指缝里还沾着油。
天大亮的时候，石越把这边的情况汇报给况珩。
“三处，三个人?”
“就两个......”石越有些不好意思，“递药的那个跑了，只按住一个接药的小厮。”
“不用管，那是遮眼的烟幕，”况珩安慰道，“目的就是用骚乱，吸引你的人注意，好叫那个毁留样的人成事。”
他顿了一下，又问道：“对了，他上一回烧的是什么?”
“文书房，烧的是籍贯册。”
况珩陷入了沉思，石越不敢打扰，静静站在龙案前陪着。
突然，况珩重重拍了一下书案，顾不上被吓到的石越，沉声道：
“他想烧的，不是证据!”
“籍贯册代表他是谁，留样代表他做过什么。”
“可一个疯子怎么会在意我们知道他是谁，至于他做过什么，我们本就全都知道!”
“所以证据不是证据，是他存在过的证明，他要抹去的，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痕迹！”
“就像......自己，给自己的，葬礼......这才是，符合疯子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