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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江都的旷野上寒风呼啸,卷起阵阵沙尘,拍打在隋军大营的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敬宗是第二天深夜回来的。

他独自一人骑着那匹青鬃马,风尘仆仆,战袍上满是尘土,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喜色,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翻身下马,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便大步流星地走向帅帐。

帐内,宇文成都还没有睡。

案上的几盏油灯依旧亮着,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宛如一条蛰伏的巨龙。他的面前依旧摊着那张虹霓关的城防图,只是此刻,图上已经被朱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叉号和箭头。每一个叉,都代表着一处难以攻克的险要;每一条箭头,都指向一次无功而返的尝试。

听到脚步声,宇文成都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落在许敬宗脸上。

“先生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连日攻城的疲惫,“人请到了?”

“请到了。”许敬宗抱拳一礼,声音中透着兴奋,“阴世师先生答应了。明日一早,他会亲自来营中拜见晋王。”

宇文成都放下手中的朱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神色未变:“他提了什么条件?是要金银,还是要官爵?”

许敬宗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如实说道:“他说……条件要当面与晋王谈。不过,他带来了一样东西,或许比任何条件都重。”

“哦?”宇文成都挑了挑眉,“知道了。你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虹霓关外的平原上,雾气尚未散尽。一辆青布篷的马车缓缓驶出了晨雾,朝着隋军大营而来。马车并不华丽,甚至有些陈旧,但在那肃杀的军营背景下,却显得格外扎眼。

马车在帅帐前停下。

阴世师率先下车。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衣摆上绣着几竿清瘦的墨竹,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显得身形愈发清瘦。他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在胸前,随风轻摆。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中,藏着几分沧桑,几分决绝。

他走到帅帐前,整了整衣冠,神情肃穆。

“晋王,草民阴世师,求见。”

“请进。”帐内传出宇文成都沉稳的声音。

阴世师走进帅帐,看到宇文成都正端坐在虎皮帅椅上,玄甲覆身,不怒自威。他不敢怠慢,上前几步,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礼:“草民阴世师,参见晋王。”

“阴先生请坐。”宇文成都抬手示意,目光落在阴世师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许敬宗说,先生有办法策反伍云召、伍云西兄弟?这两人乃是尚师徒的心腹,先生有几成把握?”

阴世师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回答。他先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案上。

那是一幅虹霓关的内部地形图,比辛文礼招供的那份更加详细,甚至连城中几口枯井的位置、粮仓的暗门朝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晋王,策反伍氏兄弟,草民有十成把握。”阴世师指着地图上的西城门,缓缓说道,“草民与他们相交多年,情同手足。若草民出面游说,晓以利害,他们必定会听。”

宇文成都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随即抬起头,直视阴世师的眼睛:“条件呢?先生既然是名士,当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要什么?”

阴世师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着宇文成都,目光中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坦荡到近乎锋利的东西。那是一种父亲为了保护雏鸟,不惜献祭自己的决绝。

“草民有一个女儿,名叫阴丽华,年方十七。”

阴世师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她母亲早逝,草民一手将她养大,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礼仪规矩。她虽出身寒门,却生得一副好相貌,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草民把她当作掌上明珠,一直想为她找一个可靠的归宿,一个能护她周全的丈夫。”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草民一介书生,守不住一座城,更守不住一个女儿。若是城破之日,她落入乱军之手,下场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却依然清晰:“若晋王愿意娶她为妾,给她一个名分,护她一世周全,草民愿意为晋王效劳,献出虹霓关。这是结盟,也是投诚。草民愿意将女儿和整个阴氏家族的未来,都押在晋王身上。”

帅帐中安静了片刻。

案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焰晃了晃,又恢复了平稳。

宇文成都看着阴世师,看着那双坦荡而深沉的眼睛。他见过太多为了荣华富贵出卖灵魂的人,也见过太多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人。但眼前这个老人不同,他不是在卖女求荣,他是在为自己的女儿寻找一条活路,也是在为整个家族寻找一个可靠的靠山。

这是一种悲壮的交换。

“阴丽华。”宇文成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柔和了几分,“她愿意吗?乱世之中,嫁给一个杀人如麻的武将,她不怕?”

阴世师微微一愣,像是没想到宇文成都会问这个问题。他随即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苦涩:“乱世之中,能嫁给晋王这样的英雄,是她的福气。至于愿不愿意……她愿意见晋王一面。若晋王愿意,她就在外面的马车上。”

“让她进来吧。”宇文成都点了点头。

阴世师起身走出帅帐,片刻后,帘栊挑起,他带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

那一瞬间,原本充满肃杀之气的帅帐,仿佛被一阵春风吹拂,多了几分柔和与生机。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株素雅的兰花,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韧性的腰身。她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着,没有过多的金银首饰,但那种清雅脱俗的气质,让她即使站在一群穿着铠甲的男人中间,也如同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毫不逊色。

她走进帅帐时,目光没有丝毫躲闪,而是坦然地看向宇文成都。那是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智慧。

她微微福了一礼,动作优雅得体:“民女阴丽华,见过晋王。”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既不太锐利,也不太绵软,听得人耳中极为舒服。

宇文成都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见过的美女不少,江都的皇宫里更是佳丽三千。但像阴丽华这样,在生死关头还能保持如此镇定与风骨的女子,却是少见。

“你父亲说,他要把你嫁给我。”宇文成都的声音低沉,“你愿意吗?我宇文成都双手沾满鲜血,并非良人。”

阴丽华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直视着宇文成都那双深邃的眼睛:“晋王能问民女这句话,说明晋王是个尊重女子的人,而非那些只知掠夺的莽夫。民女愿意。不是因为晋王权势滔天,而是因为能问出这句话的人,心中有仁,值得托付。”

宇文成都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好。”

他站起身,走到阴世师面前,郑重地说道:“阴先生,我答应你。只要我宇文成都在一日,便护令爱一日。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阴世师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深深一拜:“谢晋王!谢晋王!”

阴丽华也再次福身:“谢晋王不弃。”

……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阴世师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背着一个药篓,像个游方郎中一般,来到了虹霓关的城门下。

“什么人?”守城的士兵厉声喝问。

“我是阴世师,求见尚将军。”阴世师亮出了尚师徒亲发的通行令牌。

守将验过令牌,不敢怠慢,连忙打开侧门放行。

阴世师没有去见尚师徒,而是径直去了副将伍云召的营帐。

伍云召正在营中独自饮酒。他面前摆着一碟咸豆和一壶浊酒,眉头紧锁,显然心事重重。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阴世师,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起身相迎。

“先生!你怎么来了?外面不是已经被隋军包围了吗?”

阴世师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他没有寒暄,直接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云召,明人不说暗话。尚师徒守不住这座城了。”

伍云召的手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洒出来一些。他沉默了很久,才苦涩地开口:“先生,我和云西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尚师徒此人,有勇无谋,狂妄自大,把虹霓关当成自己的私产,根本不把兄弟们的性命当回事。我们兄弟跟着他,不过是混口饭吃,迟早是个死。”

他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不甘:“可是投降,哪有那么容易?万一宇文成都不接纳我们,万一他记恨我们助纣为虐,我们兄弟就是死路一条。”

阴世师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宇文成都不是那种人。他是个做大事的人,有容人之量。辛文礼那样的废物他都能饶一命,你们兄弟这样的将才,他只会重用。我已经替你们谈好了条件,只要你们愿意归降,开城献关,晋王保你们荣华富贵,官居原职。”

伍云召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芒:“先生,此话当真?”

“我阴世师以人格担保。”

伍云召沉默了。他仰头饮尽了杯中酒,将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尚师徒,老子早就受够了!先生,我信你!明日午夜,我和云西打开西城门,放隋军入城!”

阴世师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好。云召,你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我替晋王谢过你们。”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动案上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城外的隋军大营中,宇文成都站在帅帐门口,望着远处那座沉睡在黑暗中的虹霓关。

他知道,这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即将从内部瓦解。

而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