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秋阳初升，穿透窗棂洒在青砖地上。
高淑宁刚洗漱完掀帘子出来，就碰上一个利索的身影。
“给姑姑请安，姑姑吉祥。”
躬身打千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太监，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绸夹袍，手里正稳妥妥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杏仁茶。
这人叫何柱儿。
他是梁九功第六个干儿子，早先被梁九功拨来西配殿做管事领头太监。
何柱儿年纪不大，心眼却比蜂窝还密。
早先西配殿里高淑宁、关嬷嬷、吴嬷嬷三方角力，何柱儿滑得像条泥鳅，见谁都躬身作揖、客客气气，谁也不得罪，办差滴水不漏，但也绝不轻易站队。
可昨天，暖阁里的风声一传出来，何柱儿心里就有数了。
他恭恭敬敬将茶盏奉上：“姑姑昨儿受了大累，今儿起得又早。奴才一早特意盯着茶房煨了这盏温肺润燥的杏仁茶，火候刚好，姑姑且润润嗓子。”
高淑宁看了何柱儿一眼，才接过茶喝了一口。
“何公公有心了，阿哥今早的米油可备下了？”
“回姑姑，早备好了，关嬷嬷亲自盯着圆春拿细绢滤了三遍，正温在灶上呢。”
何柱儿接过茶盏，麻利地退后半步，左右扫了一眼穿堂无人，这才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
“姑姑，奴才今早去御茶房领份例，顺带在乾清门那头探听了件要紧事……昨天皇上撤了曹侍卫的差事，一纸调令直接将他派去江南大营运送军械粮草了。”
高淑宁心里顿时涌上一阵强烈的惋惜。
南方战事正紧，康熙这时候找个由头把人往江南前线塞，估计是有秘密任务要交给他。
但是，帅哥走了是真的啊！
那么俊的一张脸啊！
整天对着大清第一暴躁老板，曹寅那张帅脸配上好身材，是她在这深宫里当牛做马唯一的眼福。
如今人一走，洗眼睛的福利算是彻底泡汤了。
“知道了。”高淑宁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淡淡地说，“前朝的差事，轮不着咱们多嘴。你若是手头没别的事，就进内殿帮着看着点小阿哥吧。”
何柱儿眼睛一亮，连忙应下，乐呵呵替高淑宁打起了帘子，两人前后进了内殿。
雕花红木摇篮里，保成正蹬着藕节似的小腿，小手抓着锦被，嘴里吐着透明的口水泡泡，精神头极好。
吴嬷嬷眼底挂着一层淡淡的青黑，眉宇间满是遮不住的疲惫与焦虑。
见高淑宁掀帘进来，她快步迎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满面愁容道：
“高姑姑，内务府那边一早又打发人来催问了。如今这配殿里……就剩我一人顶着阿哥的口粮，我累垮了倒不打紧，可万一哪顿奶水接济不上、饿着了阿哥，这罪过我是九个脑袋也担不起啊！？”
高淑宁走上前瞧了一眼摇篮里的小家伙，才抬头温声安抚吴氏道：
“保成阿哥千金之躯，添人是大事，内务府递个折子就能塞人进乾清宫？谁能保证送进来的不是第二个钱嬷嬷、赵嬷嬷？吴嬷嬷你且把心放宽，这事我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小隔间的暖帘轻动，关嬷嬷亲自端着一只温热的白瓷小碗稳稳走了进来。
她只听到了高淑宁的话，又见吴嬷嬷一脸愁容，便猜到方才在说什么。
关嬷嬷走到摇篮边坐下，用银汤匙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细腻米油，小心翼翼舀了一小勺吹凉喂进保成嘴里。
小家伙吧唧着小嘴吃得津津有味，两只小脚丫蹬得更欢了，嘴里还发出含糊的咕哝声，像是在夸这米油好吃。
关嬷嬷看着保成这副模样，这才叹了口气接过话茬：“吴妹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阿哥吃了辅食后，身体越来越好。可皇上日理万机，哪知道这些后宅养孩子的细微营生？
按老祖宗规矩，身边历来得配足四房乳母轮候，眼下空出三尊缺位，总这么悬着，万一内务府到御前告一状，上头怪罪下来，咱们谁也扛不住。”
保成尝到了软糯的米油，小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色，连蹬腿的力道都大了几分，锦被被他踢得一歪一歪。
何柱儿平日里大多只在外头跑腿听差，这内殿深处极难得进来一趟。
但他是个极通透的聪明人，垂手侍立在旁，眼珠子微微一转，立刻就听明白了这里头的门道。
辅食的事必须得让皇上知道，而且绝不能让内务府那帮人抢在前头胡乱塞人进乾清宫。
不然这西配殿又要闹腾一阵子了。
只是皇上近来政务繁忙，脾气又捉摸不定，西配殿最近风头正盛，得挑个皇上心情平顺、手头得空的当口去回话才行。
高淑宁看着摇篮里吃得正欢的保成，目光微微一侧，落在了垂首立在门边的何柱儿身上。
何柱儿冷不丁感受到高淑宁的视线，立刻抬起头来。
高淑宁朝他递了个眼神，何柱儿顿时心领神会，脚底抹油般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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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踏入西配殿内殿时，周身依旧裹挟着从南书房带出来的森森寒意。
但见了精神头十足的保成以后，心头也不免软了下来。
这孩子被养得极好。
皮肉瓷实，面色红润，比他离宫之前还要康健几分。
康熙在摇篮边逗弄了保成片刻，直到乳母将打着哈欠的阿哥抱下去哄睡，这才敛起面上的笑意，负手踱步折回外殿上首的大椅上坐下。
梁九功极有眼色地挥退了闲杂宫人，并亲自将槅扇掩上半扇。
殿内只剩下一跪一坐的两人。
康熙端起梁九功奉上的热茶，揭开茶盖拨了拨浮沫，神色淡淡地睨着跪伏在地的女子：“梁九功说，你备了折子要呈给朕？内务府挑的那三个乳母，你审验过了？”
高淑宁双手托起那份素笺，不卑不亢地呈上：“回皇上，内务府递来的名册奴才瞧过了。但奴才愚见……这三个乳母，大可不必再选。”
开玩笑，这么大好的时机，她还要奶妈来给她找事？
自己在西配殿白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