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淑宁退出东暖阁时,阳光正斜斜照在廊下,将朱红的柱子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沿着回廊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直,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驯恭谨的模样。
直到回到自己的合住小房间,屋内无人,她才微微放松了肩颈,抬手敲了敲有些发酸的膝盖。
刚才那一番话,说得她手心全是汗。
高淑宁在心里默默复盘着方才的表现。
刚才那几句话,看似随意,实际一句一句都斟酌过。
她不能让皇后觉得她是故意来告状。也不能让皇后觉得她只是老实。
前几年在佟府,她连套路佟国纲都要酝酿半天,还差点失败。
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大概永远学不会这些弯弯绕绕。
可如今呢?
她不仅能面不改色地告黑状,还能装出一副我只是个老实本分的文书宫女的无辜模样。
高淑宁在心里苦笑。
人啊,果然是被逼出来的。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宫斗剧,那时候她总想不通,为什么那些妃嫔宫女说话要拐那么多弯,做事要绕那么多圈子。
有话直说不好吗?
现在她懂了。
在这个地方,有话直说的人,坟头草都已经三尺高了。
话说自从来了坤宁宫,高淑宁感觉这副健康的身体都不香了。
之前在佟府自不必多说,在安乐堂那种底层地方,有靠山的她也算混的风生水起。
可坤宁宫到处都是规矩,到处都是等级。
她得记住谁比自己资历老,谁比自己品级高,见了什么人该行什么礼,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
就像一个巨大的职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得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位置的边界。
高淑宁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估摸着,经过今天这一出,她的月钱应该会涨一些。
宫里虽然没有明文规定的宫女等级,但看做什么活儿,拿什么工钱,就知道是几等的。
钱不钱的无所谓,至少需要主动打招呼行礼的人又少了一截。
~
夜色已深,坤宁宫后罩房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廊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高淑宁刚洗漱完,换了一身半旧的素色寝衣,坐在大通铺的最里面。
她今天累的不想跟其他人说话,便拿着本佛经看着。
这间屋子原本是堆放杂物用的,后来改成了内务府宫女的住处。
拢共不过两丈见方,却要住八个人。
靠墙一溜排开的大通铺,铺盖挨着铺盖,翻身都能碰到旁边人的胳膊。
墙角堆着各人的箱笼,连个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轮流着用。
但高淑宁觉得挺好。
住在这里的,都是和她一样的内务府包衣宫女。
虽说也有几个跟她不对付的,但比起那些陪嫁宫女,至少不用时刻提防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她正想着,门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夜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灌进来,烛火一跳。
锦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嫣红色夏衫,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汗巾,衬得她整个人鲜亮得扎眼。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陪嫁宫女,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捧着食盒,阵仗不小。
锦书这几日心里不安。
娘娘对她的冷淡让她如坐针毡。
她暗暗打听过,娘娘除了见过高淑宁,之后便再没单独召见旁人,当时屋里也只有哈尔达氏伺候在侧。
锦书磨了哈尔达氏半天,可那位往日待她和颜悦色的老嬷嬷,竟也含糊其辞地把她挡了回来。
锦书越想越慌。
其他几个同为赫舍里家陪嫁的宫女也不明就里,只劝她别在娘娘气头上顶撞,不如先找高淑宁把面上的嫌隙抹平,做副姐妹和睦的大度模样,也好在娘娘面前挽回些体面。
锦书面上应着,心底却恨得滴血。
她凭什么给一个包衣奴才低头?
可眼下是绝境,与其坐以待毙被娘娘冷落发落,不如孤注一掷。
她眼珠子一转,便拉了两个地位低的陪嫁过来了。
屋子里原本已经躺下的几个宫女,听见动静纷纷坐起来。
待看清来人是谁,有人连忙起身行礼,有人则悄悄往铺位深处缩了缩。
锦书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高淑宁身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迈步走了进来。
“哟,都歇下了?”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张扬,“我倒是来得不巧了。”
没人敢接话。
锦书也不在意,径直走到高淑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高淑宁没有起身,依旧坐在床沿上。
锦书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便又往上窜了几分。
“高妹妹倒是好兴致,”锦书拿帕子掩着嘴,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这么早就洗漱了,也不去外头走走?今儿晚上的月色可好呢。”
“姐姐说笑了,”高淑宁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我身子弱,比不得姐姐精力好。早些歇下,明日才好当差。”
“妹妹说的是。”锦书点了点头,目光却在她脸上逡巡着,“娘娘赏了我一支高丽参,说是朝鲜进贡的上品,最是补气养血的。我想着这么好的东西,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便炖了一盅,给高妹妹也尝尝鲜。”
高淑宁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声音淡淡的:“锦书姐姐的好意,妹妹心领了,只是妹妹身子弱,受不起这样的好意,姐姐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锦书真没想到高淑宁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在她看来,自己愿意来示好,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高淑宁就该感恩戴德接了,顺势把那碗汤喝下去,不然岂不是显得她小心眼?
可高淑宁不接。
锦书深吸一口气,示意身后的宫女,将参汤放在炕桌上。
“妹妹这话说的,”她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委屈求全的模样,“不过是碗汤罢了,哪就至于受不受得起了?姐姐今儿是真心实意来赔罪的,只求妹妹看在这碗参汤的面子上,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了姐姐一回。”
高淑宁皮笑肉不笑道,“姐姐误会了。什么得罪不得罪的,我压根没放在心上。这么珍贵的参汤,姐姐还是自己留着吧。”
锦书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她将那碗参汤重重放回食盒里,发出一声闷响。
“高淑宁,你别给脸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