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李文忠的船队已经远去。
一个派去询问的侍卫从远处匆匆跑来,在朱雄英面前站定后,抱拳说道,“殿下,‘破浪’号不在港内,去了迁安船厂,说是有些问题要调试,还要换一批新零件。船厂那边说,可能还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启明’号在,正停在三号码头。水手已经检查过,锅炉烧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朱雄英转过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正背着手,眯着眼望着海面。
“皇爷爷,铁甲舰不在,但是蒸汽船在。您要不要上去感受感受?”朱雄英上前问道。
朱元璋捋了把胡子,想了想,然后大手一挥,“走!试试就试试!反正来都来了!”
码头上停着几艘交通艇,木制的,不大,能坐十来个人。
船身刷着深灰色的漆,水手们正在检查缆绳。
看见朱雄英一行人走过来,连忙站直了,纷纷行礼。
朱雄英带着众人登上其中一艘,小艇离岸,劈开波浪,向“启明”号驶去。
海浪拍打着船头,溅起白色的水花,落的到处都是,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
徐瑾抓住爷爷的胳膊,攥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方那艘越来越大的船。
朱元璋踩着舷梯登上甲板,脚步稳健,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
他扶着舷梯的扶手,上到甲板,在甲板上走了几步,跺了跺脚,又走到船舷边,探头看了看下面翻涌的海水。
而徐瑾是被吊篮拉上去的,她本是死活不愿意坐吊篮,说怕高,说怕绳子断了,说怕掉进海里,拉着徐达的袖子不肯松手。
朱雄英更怕出什么意外,劝了劝,才好歹同意让人用吊篮把她拉上去。
吊篮里铺了厚厚的棉垫子,两边绑了绳子,让人扶着。
她上去的时候,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咬着,一声不吭。
等到了甲板上,她才睁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扶着船舷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这就是你说的蒸汽船?”朱元璋直起身问道。
“是,皇爷爷。这叫‘启明’号,是第一代蒸汽机船,比‘破浪’号铁甲舰早半年下水。速度比福船快,而且不怕无风,不怕逆风,只要锅炉里有煤,就能一直跑。”
“顺风顺水的时候跑得快,逆风逆水的时候也跑得动,不会因为没风就困在海上了,也不会因为风向不对就走不了直线。”
朱元璋绕着甲板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说,“《诗经》有云,‘东有启明’,晨见东方为启明,古人认为这颗星预示着新一天的开始,给万物带来光明。”
“你这船取名‘启明’,是想着它能给大明带来新的希望,让大明的水师焕然一新。”
“《宋书》有云,‘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名字取得都挺好,有气魄。”
他东摸摸西看看,蹲下来敲了敲甲板,又起身摸了摸烟囱的外壁。
朱元璋“嘶”了一声,缩回手,瞪了朱雄英一眼,“也不说一声,烫着咱怎么办?”
朱雄英笑了笑,“皇爷爷,烟囱能不烫吗?您自己手痒,倒怪上孙儿了。孙儿又没让您摸。您要是不摸,它能烫着您?”
朱元璋哼了一声,背着手往驾驶舱走。
驾驶舱在船头,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舵盘裹着一层防滑的麻绳,摸上去粗糙,可握着很稳,不会打滑。
一个年轻的驾驶员正站在台前,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看见朱雄英和朱元璋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走吧,开出去。”朱雄英说道。
“是,殿下!”
随着命令的传达,“启明”号的船身微微一震,烟囱里的黑烟变浓了,从灰白色变成了灰黑色,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螺旋桨搅动海水,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
速度渐渐提起来,越来越稳,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码头越来越远。
后面几艘快艇也急忙跟上,劈开波浪,老远一看,像是一群跟着母亲的小鸭子。
朱元璋站在驾驶舱的窗前,双手撑着窗台,眯眼眼望着前方。
“大孙。”朱元璋忽然开口。
“孙儿在。”
“你说,你用这么多银子打造这么多船,是不是有些...过火了?”朱元璋的声音略带迟疑。
“咱大概算了算,一艘福船的造价,够修几十里水泥路,够养几千士兵一年,够给几十个村子修桥铺路。”
“你一下子造了这么多,这得多少银子?”
朱雄英知道他想问什么,他走到朱元璋身边,他年纪太小,个子比朱元璋矮一截,从操作台看不到外面,只能踮起脚尖,努力往外看。
“皇爷爷,在孙儿看来,已经很便宜了。”朱雄英说道,“先不说这些船给孙儿和大明带来的真金白银,南洋的香料、倭国的白银、渤泥的木材,哪一样不是用船运回来的?”
“光是这些收入,造船的成本早就回来了。孙儿算过,光是南洋的香料,一年运回来的,就够造十几艘福船了。这还不算倭国的白银,不算渤泥的木材,不算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到,“就算什么都不运,把这些船留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留着给后人看,让他们看看,我华夏的能工巧匠,在几百年前就造出过这样的船。能堵住那些所谓学者、专家的嘴。”
“让他们好好看看,咱们华夏的能工巧匠到底有多大本事,不是什么东西都是他们从别处学来的。”
“孙儿最烦那些人,动不动就说咱们的东西是从别处学来的。咱们的东西,就是咱们的,是咱们自己摸索出来的,不需要别人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