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东西有价无市。
殿下从不往外卖的东西,却一口气给迁安送来了三十七台。
第一台蒸汽机稳稳落地。
遮盖的油布被掀开一角,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铸铁机身。阳光照在上面,泛出沉甸甸的金属光泽。
郑文远站在那里,静静看着。
他身后,那群新来的年轻官员也聚了过来,一个个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神物。
“这就是蒸汽机?”有人小声问。
“嘘,别说话,看着就行。”
“以后咱们也要用这个?”
“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窃窃私语声渐渐安静下去。
码头上,只剩下工匠们的吆喝声和蒸汽机落地的沉闷声响。
又一抬蒸汽机被抬下船。
又一台。
又一台。
三十七台,整整齐齐码在码头上。
日头渐渐升高。
郑文远站在那排蒸汽机前,忽然问,“李主事,这些机器,什么时候能开动?”
李超想了想,“先运到矿场和作坊,安装调试,最快也得半个月。正式开工,怎么也得正月了。”
郑文远点点头。
再过二十多天,就是成化元年了。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新来的年轻官员,“诸位,从今日起,你们就是迁安的人了。本官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到了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众人连忙肃立。
“第一,”郑文远伸出第一根手指,“踏踏实实做事,不准偷奸耍滑。”
“第二,”伸出第二根,“认认真真学本事,不准混日子。”
“第三,”伸出第三根,“对百姓好一点。他们过得好,咱们才有脸穿这身官服。”
众人齐齐抱拳,“谨遵大人教诲!”
郑文远点点头,“好了,先跟本官回城,安顿下来。明日开始,分派差事。”
北平。
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
城外的军营里,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七万新军,已经集结完毕。
韩雍站在营门外,望着那一排排整齐的帐篷,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韩师长!”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营门内传来。
韩雍抬头,便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快步迎了出来。
徐膺元,北平新军师长,太子殿下最信任的年轻将领之一。
韩雍不敢托大,连忙上前几步,抱拳行礼,“下官韩雍,见过徐师长。”
他虽然年长徐膺元一旬,但如今只是暂代师长一职,论官职,还在徐膺元之下。
更何况,徐膺元是太子殿下亲自提拔的人,战功赫赫,资历虽浅,威望却不低。
“韩师长快请起!”徐膺元连忙伸手扶住他,态度放得极低,“晚辈早就听闻韩师长大名,刀山火海趟出来的军功,晚辈自愧不如。”
韩雍心中一暖。
他原本担心自己初来乍到,会被这些年轻将领轻视。
没想到徐膺元如此谦逊,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徐师长过誉了。”韩雍道,“下官不过是按殿下的吩咐做事,当不得这般夸奖。”
“当得当得。”徐膺元笑着引他往里走,“韩师长一路辛苦,快先歇息歇息。明日咱们再细谈军务。”
韩雍却停住了脚步。
“徐师长,”他望着营中那些整装待发的士兵,“大战将起,下官哪里歇得住?还是先接手新军,熟悉熟悉情况吧。”
徐膺元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韩师长果然名不虚传。”他笑道,“不过您放心,新军已经集合完毕。晚辈擅自做主,提前帮您整编好了。您只需明日阅兵,便可直接接管。”
韩雍愣住了。
提前整编好了?
他紧赶慢赶,昼夜兼程,就是怕耽误了时间,来不及熟悉部队。没想到徐膺元已经替他做好了。
“徐师长...”韩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重重抱拳,“下官多谢徐师长!”
“韩师长客气。”徐膺元扶住他,“都是为殿下办事,分什么彼此?您赶紧歇息,明日还要阅兵。”
次日,北平城外。
七万新军,列阵而立。
刺刀在寒风中闪着冷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七万人,像七万尊雕像,静静等待着检阅。
韩雍骑马从阵前缓缓走过,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
这些士兵,大多二十岁上下,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可他们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他知道这些人是怎么选出来的。
六轮筛选。体能、文化、纪律、战术...每一轮都要淘汰一批人。能从百万人中杀出来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更难得的是,他们识字。
全军上下,没有一个文盲。
韩雍想起自己年轻时当兵那会儿,能认自己名字的就算有文化了。
可现在,随便拉出一个新军士兵,都能看舆图、读军令、算弹道。
这就是殿下练出来的兵。
“好。”韩雍勒住马,转向全军,声音洪亮,“本官韩雍,奉太子殿下之命,暂代师长之职,统率尔等,出征北元!”
七万人齐齐抱拳,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
“愿随师长,踏平北元!”
声浪如潮,震得冬日的枯枝簌簌作响。
韩雍点点头,不再多言。
多说无益。
战场上见真章。
腊月十五,寅时三刻。
草原的夜还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压在天边。
东方的天际线只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像是墨汁被水洇开的边缘。
七万新军,呈扇形展开,一眼望不到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挪动脚步。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
韩雍深吸一口冷气,那寒意直透肺腑,却让他的头脑格外清醒。
他策马上前几步,勒住战马,面对全军。
火把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弟兄们!”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炸开,像一声惊雷,传出去很远很远。
七万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咱们从进入新军,熬着风雪,为的是什么?”
七万人静静听着,没有人说话。
只有寒风呼啸,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为的是让草原上那些鞑子知道——”
韩雍拔出腰间的佩刀,直直指向北方,“这片地,从今往后,姓明!不姓元!”
“万胜!”
“万胜!”
“万胜!”
七万人齐声怒吼。
声浪如潮水般涌向四面八方,震得地上的积雪簌簌发抖,惊起远处草丛里过夜的野兔,没命地向远处逃窜。
那吼声太响了,响得连战马都兴奋地刨着蹄子,打响鼻。
那吼声太热了,热得让这腊月的酷寒都退避三舍。
韩雍收刀入鞘,那一声轻响在渐渐平息的吼声中格外清晰。他沉声道,“出发!”
大军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