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皇城
东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朱标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章,却没有在看,只是盯着上面的字迹出神。
一年了。
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雄英遇刺,毛骧殉国,沂山封禁,江南震动...那一桩桩一件件,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后怕。
这一年来,他做了多少事?查办陈宁,处置涉案官员一百零七人,牵连江南豪商三十九家,抄没家产折银七千二百万两。
可那个真正隐藏在幕后、策划了一切的“吴师爷”,至今杳无音信。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陛下。”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求见。”
朱标放下奏章,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门开了,纪纲穿着一身飞鱼服,解下腰间的绣春刀,交给内侍,躬身而入。
“臣纪纲,参见陛下。”
朱标没有让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快一年了。”朱标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那个姓吴的师爷,找到了吗?”
纪纲的身子明显一僵,头垂得更低,“陛下...臣无能。所有线索...都断了。”
“断了?”朱标的声音依旧平静,“三百多死士,几百万两银子的往来,沿途的接应、关卡、驿站...你说断就断了?”
纪纲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砖,“陛下明鉴!臣已经查遍了所有人证物证,那个吴师爷从头到尾用的都是假身份、假路引、假书信。他每次出现都戴着人皮面具,见过他的人连他长什么样都说不清。唯一知道一些内情的周延年、沈万安等人,都咬不出他的真实身份...”
“所以呢?”朱标打断他,“你想告诉朕,这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纪纲不敢答话。
暖阁里安静得可怕。
朱标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纪纲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锦衣卫指挥使,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轻声说,“纪纲,你是不是觉得朕仁慈,不会动你脖子上的东西?”
纪纲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又慌忙低下,“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纪刚可不认为眼前的皇帝是个憨厚之人,胡惟庸案、空印案可都是在由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上手上办理的,他点头处死的人,可有几万多人。
“那你告诉朕,”朱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隐隐让人觉得窒息,“这一年,你都在干什么?”
“臣...臣已经加派了三百名探子,撒在江南、山东、北直隶,所有可能与吴师爷有关的线索都查了七遍!臣还派人潜入了江南十几家大族,打探他们与陈宁、周延年的往来,可...可那些人嘴巴紧得很,什么也探不出来...”
朱标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他看着案上那一摞厚厚的案卷,都是关于刺杀案的记录、口供、追查结果。
每一份他都看过,每一份都让他愤怒,又让他无奈。
那个吴师爷,究竟是谁?
能在江南各大世家之间游走自如,能让陈宁这样的开国老臣俯首听命,能把自己的痕迹抹得如此干净...
这样的人,会是谁?
朱标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可他不敢往下想。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
纪纲如蒙大赦,却不敢立刻起身,又磕了个头,才颤巍巍站起来,垂手而立。
朱标看着他,想起去年雄英回京时说的那些话。
“四叔起兵靖难的时候,纪纲主动叩马投效...”
“在四叔那一朝,他权倾朝野,私藏兵器,豢养死士...最后被四叔凌迟了...”
朱标的目光落在纪纲身上,眼神复杂。
这个人,有本事,有手段,狠辣果断,现在确实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合适人选。
可他将来会背叛自己的儿子,会投靠那个“靖难”的逆臣...
杀了他?
不,没有理由。
他现在做事还算尽心,也没露出任何反迹。
何况雄英说过,历史已经改变了,朱棣还没造反,建文还没登基,未来的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可留着...就像横亘在喉头的鱼骨...
朱标轻轻叹了口气。
“纪纲。”
“臣在。”
“胡惟庸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纪纲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还在继续追查。涉案官员名单列了一百七十三人,其中...”
“不必查下去了。”朱标打断他,“到此为止,结案吧。”
纪纲眼中满是震惊,“陛下!?胡惟庸案牵连甚广,若是此时结案,恐有漏网之鱼...”
“那已经查到的人呢?”朱标问。
纪纲迟疑了一下,“证据确凿的,有四十三人;捕风捉影的...还有一百三十余人。”
朱标沉默片刻,缓缓道,“证据确凿的,按律处置。捕风捉影的...放了吧。”
“陛下!”纪纲急了,“那些人虽然现在证据不足,可继续追查下去,未必不能...”
“够了!你在教朕做事!?”朱标的声音陡然转冷,“纪纲,朕再说一遍,胡惟庸案,到此为止。你听不懂吗?”
纪纲张了张嘴,终于低下头,“臣...不敢...臣...遵旨。”
朱标看着他,知道他不甘心。
锦衣卫办案,向来是能多抓就多抓,能多杀就多杀。
因为案子越大,他们的权力就越大,油水就越多。
可他不能让这种风气继续下去。
“去吧。”朱标摆了摆手,“继续追查那个吴师爷。朕最后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若是还没有结果...”
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纪纲懂。
“臣...遵命!”
纪纲深深一躬,倒退着退出暖阁。
门关上后,朱标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的钟声响起,一声,一声,在寂静的暮色中回荡。
他想起去年,雄英刚回来,一家人围坐在暖阁里吃锅子。父皇拍着桌子骂人,母后瞪他,雄英笑呵呵地打圆场...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父皇禅位,说是“累了,想歇歇”。
他知道,父皇不是真的累了,是想让他早点接班,想弥补遗憾。
可他更知道,父皇心里真正放不下的,是雄英。
这个孙子,太能折腾了。
淄川的新政,大明的变革,未来的蓝图...每一个想法都惊世骇俗,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父皇怕他步子太大伤着自身,又怕自己老了护不住他,所以干脆把担子撂给自己,让父子俩一起扛。
朱标苦笑。
他何尝不怕?可他是父亲,是皇帝,他必须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