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庭院深深，曲径通幽，假山池沼之间，一座三层的雕花楼阁静静矗立。
楼阁的主人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此刻正斜倚在一张紫檀木的躺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对和田玉球。
老者姓甚名谁，普通百姓少知。
只知道这处宅子在苏州城外的太湖边上，占地百亩，亭台楼阁、水榭歌台一应俱全，光是伺候的仆役就有两百余人。
更有人传言，此宅与江南数家大族都有往来，每年送往府上的节礼，能从腊月收到正月。
躺椅旁站着个白衣仆人，低眉顺眼，一看就是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
“老爷，”老仆低声禀报，“咱们的人从山东回来了。”
老者手上把玩玉球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说吧。”
“淄川那边...与大明各地一百二十一家商会展开合作了。”老仆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江南这边，几乎...几乎都接了淄川的单子。”
老者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依旧没有睁眼，“咱们的人呢？”
“咱们的人...”老仆迟疑了一下，“也接了。白糖和琉璃。”
“哦？”老者终于睁开眼，那双眼有些浑浊浑浊，“这是好事啊，为何吞吞吐吐？”
老仆低下头，“只是...淄川那边有规矩。”
“什么规矩？”
“凡是合作的商会，必须遵从淄川的新政。”老仆的声音更低了，“按制...地产全部上交官府，家中奴仆全部遣散，废除贱籍，往后...只能雇佣做工。”
庭院里忽然安静下来。
老者缓缓转过头，斜着眼睛看向老仆。那眼神说不上凶狠，却让老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听到这个消息，”老者慢悠悠地说，“你高兴坏了吧？”
老仆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老爷明鉴！小人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当年若不是老爷收留，小人早就饿死街头了！小人岂敢有半点异心！”
他磕得用力，几下就见血。
老者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老仆以为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老者才缓缓坐起身，摆了摆手，“知道就好。起来吧。”
老仆如蒙大赦，却不敢立刻起身，又磕了两个头才颤巍巍站起来，额头上已经一片青紫。
“谢...谢老爷！”
老者重新靠回躺椅，慢条斯理地说，“商会会长柳健仁那边，怎么说？”
老仆擦了擦额角的血，小心道，“柳会长派人来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怎么办？”老者冷笑一声，手中玉球的转动速度加快了些，“我好不容易攒下的这份家业，从我祖父那辈传下来，历经三代，才有了今天。岂能败在那个黄口小儿手里？”
他知道，这是朱雄英用新政在各地扎下一颗钉子，用不了多久就会蔓延的自己身上。
但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他顿了顿，“让李七过来。”
老仆浑身一震，随即低头，“是。”
半个时辰后，一个身着青衣、面容普通的中年汉子悄然来到庭院。
此人约莫脸面白皙，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走路的步子却极轻，几乎没有声响。眉宇间有一种寻常百姓没有的沉稳与...冷意。
他叫李七。
一年前，他还有个名字——黄七。
那时候他是死士头领。
奉命带人去淄川，刺杀当时的皇太孙朱雄英。
那是一场噩梦。
三百多亡命徒，在虎头崖设伏，被皇太孙身边六个亲卫，用那种能连发的火铳，瞬间击毙大半。血肉横飞，惨叫震天，那些平日里凶悍的亡命徒，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他带着残存的死士趁乱逃走，又在沂山里灭口了赵德全那帮废物，最后化整为零，扮成流民，一路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才逃回江南。
三百多人出去，回来的...不到三十个。
而自始至终，没人知道他是谁家的人。
“小的见过老爷。”李七走到躺椅前三步处停下，双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老者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一年了。”
李七的心猛地一沉。
“再去一趟。”
李七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老爷，堪堪一年...准备尚且不足。”
“准备不足？”老者睁开眼。
“老爷，”李七硬着头皮解释，“这一年，咱们派去淄川的人，前后十七拨。有的扮成行商，有的扮成流民，有的想混进工坊做工...可根本进不去核心。淄川那些火器的图纸都没见到过，工艺也全然不知，更不用说成品了。就连那些火铳用的弹丸，都是咱们的人在虎头崖趁乱捡回来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呈上。
老仆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枚已经锈蚀的弹壳，铜质的，已经变形了。
“就这？”老者拈起一枚弹壳，对着光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
“老爷，这已经是咱们拼了命才弄到的。”李七声音发苦，“淄川那边守得太严。内城不许外人进入，工坊区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就连给工坊送菜的菜农，都要核对身份，换了三次人，才允许送进指定区域。”
“下毒呢？”
“试过。”李七摇头，“朱雄英身边的亲卫，都是亲自试菜。而且他的饮食由专人负责，那些厨子、帮厨，全是经过严格筛选的，祖宗三代都要查清楚。咱们的人...根本近不了身。”
“那，”老者缓缓开口，“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李七迟疑了一下，才硬着头皮道，“老爷...还需要三年。”
“三年？”老者笑了，那笑容在李七眼中，比哭还难看。
老者从躺椅上坐起身，走到李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照这个势头，你觉得...老夫还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李七慌忙跪倒，额头抵在地上，“不是小人贪生怕死！实在是...实在是...”
他想起一年前虎头崖那一幕。
六个人，六支奇怪的火铳，哒哒哒的声音如黑无常的脚步。
血肉横飞，惨叫连天。他亲眼看见老九冲在最前面，被三发弹丸击中，胸口炸开，倒地时半边身子都没了。
那是他训练了十年的兄弟，就这么没了。
甚至无法靠近朱雄英二十步之内。
那根本不是战斗，是屠杀。
“老爷，”李七的声音发颤，“小人不是怕死。可送死的事...对老爷也没有益处啊。”
老者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知道李七说的是实话。
这个死士头领跟了自己十几年，忠心耿耿，办事妥帖。
若不是真的绝望，他不会说这种话。
可正因为知道是实话，老者心中的绝望才更深。
“他不是要返京吗？”老者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李七一愣。
“朱雄英也要回去过年吧。”老者慢悠悠地说，“你带人，把船给他凿了。”
李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老爷！若是太子返京...太上皇和太后也会在船上！若是...”
“怎么？”老者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讥诮，“你是怕你屁股擦得不干净？”
李七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老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太上皇...那是太上皇啊！是当今皇帝的生父！虽然早已禅位，可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更何况还有太后...
若是他们都在一艘船上...
“可是...可是太上皇...”李七嘴唇发颤。
“没事。”老者摆了摆手，“皇帝还好好的呢。死一个太上皇...不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