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部长,”李宝低声道,“殿下今日...又没顾上午膳。”
俞宗本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走吧。咱们把差事办好了,殿下就能少熬几个夜。”
屋外只剩朱雄英和李景隆。
“李军长,什么事?”朱雄英端起孙祥新奉上的茶,抿了一口。
李景隆说道,“殿下,各地新军整训完毕。经六轮筛选,最后留下共计六十四万人。”
六轮筛选。
每一轮筛选,都是一次淬火。
“超了预期四万。”朱雄英说道,“问题不大。能留下的,都是好兵。”
李景隆点头,“装备方面,各工坊上半年全力赶工,按殿下定的标准,‘洪武一式’步枪、机枪、手榴弹、火炮,均已按编制配齐。臣估算,到本月底,全军装备可全部列装到位。”
“各级指挥官呢?”
“连级指挥官已初步拟定。”李景隆道,“经过体能、文化、思政三项考核,从各营中择优选拔。目前已经任命三千六百余连长,排长更多。”
“再往上的?”
李景隆顿了顿,“师团级指挥官...尚未确定。”
朱雄英没有说话。
他明白李景隆的犹豫。
连级以下,百人之长,可以靠考核、靠训练、靠纸上推演来选拔。
但再往上,统兵上千、上万,需要的不只是体能和学问,更需要实战的判断、临场的决断、面对生死时的沉稳。
这些东西,考核考不出来。
只能从战斗中选拔。
或许有些残酷。可战场上,一个错误的命令,就会让成百上千的士兵送命。
更残酷的是让不合格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
“通知下去。”朱雄英吩咐道,“即日起,各部以连队为基础,自行在各地组织剿匪。剿匪期间,考核指挥能力,战术计划是否周密,战前侦察是否到位,战中指挥是否果断,战后善后是否周全。”
他顿了顿,“按能力、按战功,逐级上报。师团级指挥官,就从这场剿匪中选出来。”
“是!”李景隆抱拳,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六十四万新军,以连为单位,撒向大明各地。那些盘踞山林的匪患,那些欺压百姓的恶霸,那些在地方盘根错节的土皇帝,都将成为新军指挥官的“考卷”。
这张考卷,是用血写的。
但交卷的人,将来要带领的,是成千上万的士兵。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廊边,望着庭中那株银杏。
秋风乍起,金黄的叶片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明年就要改元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李景隆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成化元年。父皇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
李景隆静静听着。
“本宫想给父皇送个礼物。”朱雄英轻声呢喃,“本宫希望,后世史书记载这么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华夏匪患,自成化元年终。’”
匪患。
这个词,伴随华夏文明数千年。
乱世有匪,盛世也有匪。
饥荒有匪,丰年也有匪。
匪患如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从未真正根绝。
可现在,殿下说,让它终结。
“殿下放心!”李景隆郑重抱拳,“臣必竭尽全力,让六十四万新军,踏平每一处匪巢!”
“除恶务尽。”朱雄英点点头,却又补充道,“但是...”
李景隆抬头。
“但是,那些被逼迫走投无路、不得已落草的,那些手上没有沾过无辜者鲜血的,并且还有改正之心的...给他们一个机会。”
“殿下的意思是...”
“派去迁安。”朱雄英道,“工作五年。修路、开矿、建城。五年后,既往不咎,愿留的可以落户,愿回的发给路费。”
“不是所有人天生就想当匪。有时候,是这世道逼得人没路走。我们要做的,不只是剿匪,是让以后的人...不会再被逼到那条路上去。”
李景隆怔了怔,随即深深抱拳,“臣...明白了。”
他告退时,夕阳已开始西沉。
朱雄英依旧站在廊下,望着那片金红,久久没有动。
孙祥悄步上前,替他披上一件薄氅,“殿下,起风了。”
朱雄英点点头,忽然问,“伴伴,你说...那些落草为寇的人,可有想过,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做人?”
孙祥想了想,轻声道,“奴婢想,应该是想过的。只是...没机会。”
“现在有机会了。”朱雄英转身,往殿内走去,“传令迁安那边,做好准备。明年开春,会有一批特殊的‘移民’过去。”
“是。”
次日,卯时。
内城北门外,却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一百四十七人。一百四十七家商会的会长、东家、掌舵人。
他们穿着各色行商袍服,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只是默默望着眼前那座巍峨的城门,神情复杂。
城门是辰时才开的,可没人敢晚来。
“来了来了!”人群中响起低低的骚动。
城门内,一行马车缓缓驶出。打头的马车车帘掀起一角,露出李宝那张熟悉的脸。他跳下车,抱拳道,“诸位久等。请随我来。”
众人跟上,浩浩荡荡向内城走去。
政务大楼。
这四个字,他们中许多人已经听过无数遍。
淄川的商人私下流传,说殿下有一座“琉璃宫殿”,说那楼高得能望见整个淄川城,说楼里不用点灯也亮如白昼。
可当真站在这座楼前时,所有人还是呆住了。
四层。
在大明,四层的建筑并非没有:应天的钟鼓楼,扬州的宝塔,都比这高。
可那些是砖木结构,有飞檐斗拱,是几百年的老手艺。
眼前这座楼,没有飞檐,没有雕梁,甚至没有一块木头。它通体是灰白色的,线条冷硬笔直,一扇扇巨大的窗户镶嵌其间,那些窗子不是寻常的纸糊窗棂,是玻璃。
透明的、晶莹的、能将人影清晰映出的玻璃。
“老刘...”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拽住身旁同伴的袖子,声音发颤,“琉璃!全是琉璃!”
被称作老刘的也是一脸震惊,喃喃道,“我买过淄川的琉璃...巴掌大一块,二两银子,回去镶在匣子上,当传家宝供着...这、这...”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巴掌大一块,二两银子。眼前这栋楼,光是那一扇扇落地大窗,得用多少琉璃?得值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