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孙府后宅暖阁里,朱雄英与马皇后刚用过晚膳,祖孙俩对坐在临窗的炕桌前说话。
“雄英,你这几日气色愈发差了。”马皇后放下茶盏,眼中满是心疼,“听孙祥说,你每日天不亮就出城,天黑了才回来。选个墓地,何至于这般辛劳?”
朱雄英勉强笑了笑,靠在软椅的锦垫上,“皇祖母放心,孙儿只是...只是想让将士们安息得更好些。”
朱雄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都是奉孙儿之命出海的,如今马革裹尸还,若连块好地方都给不了,孙儿心中难安。”
马皇后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掖了掖搭在膝上的薄毯,“你这孩子,心太重。为将者,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你皇爷爷当年...”
马皇后顿了顿,没再说下去。那些战场上的惨烈,她亲身经历过,更不愿在孙儿面前多提。
“总之,你要保重身子。淄川这摊子事,又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完的。慢慢来,啊?”
“孙儿明白。”
正说着,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守在外间的侍卫推开门缝,朝侍立在侧的孙祥招了招手。孙祥悄悄退出去,两人在廊下低声说了几句。
朱雄英虽闭着眼,耳朵却听着外头的动静。他听到孙祥犹豫的声音,“殿下已经歇下了,要不...”
“什么事?”朱雄英睁开眼,朝门外问道。
孙祥连忙掀帘进来,躬身道,“殿下,钢铁司胡司长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朱雄英揉了揉眉心。胡强这人他了解,若非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难题,绝不会这个时辰来打扰。
“请进来吧。”朱雄英站起身,又对马皇后道,“皇祖母,孙儿...”
马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摸了摸朱雄英的头,“好了,祖母先回去休息了,你莫要熬得太晚。”
朱雄英恭敬一拜,“孙儿知道。”
送走马皇后,朱雄英重新靠回软椅,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连日奔波,加上心中积郁,让他几乎支撑不住。
胡强进来时,见到的就是太孙这般疲惫的模样,赶紧行礼,“臣胡强,参见殿下。”
“胡司长不必多礼,坐吧。”朱雄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不要见怪,本宫身子最近有些乏,就不起身了。”
胡强躬着身子道,“岂敢岂敢。殿下日夜操劳,臣本不该此时来打扰,只是...只是实在没法子了。”
“说吧,何事?”朱雄英闭着眼,声音里透着疲惫。
胡强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殿下,这是钢铁司今年下半年的产量与需求账目。臣...臣实在是撑不住了。”
朱雄英示意孙祥接过账册,却没有翻开,只问,“具体说说。”
“是。”胡强擦了擦额头的汗,“眼下淄川钢铁需求量巨大。沈大人那边的火器司,每月要生铁两万斤、熟铁一万五千斤、精钢五千斤,用来造枪铸炮、打造刀甲。”
“高院长那边的工程院,需求量更大。光是修建淄川到滨海的‘铁路’,就足足调用了生铁三万斤。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机器,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按高院长的吩咐,用模具浇铸了大量的什么‘铁轨’,说是要铺五十里...这一下子,库里的存货就见了底...”
胡强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带了哭腔,“臣已经想尽了各种法子,增开矿洞、改进高炉、三班轮作,产量提了三成,可还是跟不上需求。如今附近的浅层矿脉都快采尽了,需要深入矿洞,开采难度大增,伤亡事故也多了起来。这个月,已经有三名矿工死在塌方里了...”
朱雄英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胡强继续道,“最要命的是,除了淄川一地外,铁矿尽归朝廷工部管辖。咱们私自开采,本就...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前日济南府来了公文,质问咱们为何越界开矿,臣...臣不知如何回复。”
朱雄英缓缓开口,“胡司长,你先坐,慢慢说。”
“依你估算,”朱雄英问道,“就按照目前的产量,不降低各方需求的情况下,还能维持多久?”
胡强显然早已算过,立刻答道,“回殿下,各处不再增加需求的情况下,大概...大概能维持半年。若是沈大人那边要研制新器械,或者高院长又要上新项目,怕是连三个月都撑不到。”
“半年...”朱雄英喃喃重复。
“本宫知道了。”朱雄英重新靠回软椅,“你先回去,维持现状。过两日...过两日再来本宫这里,到时候自有安排。”
“是...臣告退。”
胡强走后,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
朱雄英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没有动。孙祥小心翼翼地换了一盏热茶,轻声唤道,“殿下,喝口茶吧。”
“伴伴。”朱雄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奴婢在。”
“吴兴在哪呢?在淄川吗?”
孙祥想了想,“吴司长最近一次回淄川是两个月前。本月...奴婢记得好像是十六号,船队装载了货物,又出海了。按行程算,现在应该到南洋了。”
“那孙和呢?安排妥当了吗?”
“按殿下之前的吩咐,吴司长上次出海的时候,将孙和托付给了陈将军。”孙祥顿了顿,小心问道,“殿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朱雄英没回答,只是笑了笑,侧过头看向孙祥,“你不怪本宫把你干儿子扔在南洋啊?”
孙祥连忙躬身,“殿下安排的,自有道理。和儿那孩子机灵,又肯吃苦,能在南洋历练,见见世面,是好事。奴婢...奴婢只有感激的份。”
“你倒想得通透。”朱雄英叹了口气,终于坐直身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