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边缘的土坎后面,秦峰趴着没动。
远处的山路上,灰黄色的尘土一点点扬起来。
侯三从左侧暗沟爬回来,嘴唇上粘着碎草叶,压着嗓子报数。
“一辆装甲车开路,三辆挎斗摩托跟在后头。”
“六辆卡车,车距差不多二十米。”
“最后两辆车厢板子上架着速射炮,炮口朝天。”
秦峰眼睛仍贴着望远镜。
“车速?”
“不快,二十公里上下。装甲车底盘矮,碎石路上跑不起来。”
秦峰的视线从头车扫到尾车,又落回三岔口那段凹地。
十辆车,二十米车距,加上车身,首尾拉开三百米出头。
三岔口凹地刚好能吃下。
往前,头车进窄弯。
往后,尾车过断口。
只要时机卡准,头尾一封,中间的鬼子就会变成铁锅里的肉。
但机会只有一次。
他朝左后方打了个手势。
张大彪立刻会意,弓着腰沿灌木坡往下传令。
一营七百多号人压在半人高的灌木丛里,刺刀全套在枪口上,可没有一个人撑起身子。
张大彪每走几步,就伸手按一下最近那个兵的钢盔。
意思很明白,趴死,别动。
不少战士嘴里咬着草根,鼻尖上全是汗,手心把枪托攥得发潮。
右侧反斜面的暗沟里,王承柱正指挥炮兵,把最后一门山炮的炮口又压低了两度。
四门九四式山炮一字排开,炮衣已经掀掉,炮闩拉开,炮弹推进膛。
炮手的手搭在拉火绳上,指节绷得发硬。
王承柱回头,看向秦峰方向,伸出一根手指。
秦峰点了一下头。
炮位就绪。
十八门迫击炮也已经分散到两侧短沟里,炮口微微仰着,像一排沉默的獠牙。
李云龙趴在秦峰右边三米处,大刀横在胸前,左手抠着土坎边缘,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已经憋了快四分钟了,对他来说,这四分钟比让他饿三天还难受。
远处的引擎声越来越清楚,榆社方向扬起一道灰黄土龙,装甲车履带碾过碎石,咔嚓咔嚓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李云龙喉结滚了两下。
“秦峰。”
“嗯。”
“打个中队,你还要磨蹭到啥时候?”
秦峰没离开望远镜。
“等。”
李云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等个屁!头车都快钻老子裤裆底下了!”
秦峰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裤裆底下塞不进装甲车。”
李云龙脸皮一抽,骂也不是,笑也不是。
旁边的赵刚差点没绷住,赶紧低头看地图。
李云龙只好扭头去瞪张大彪。
张大彪趴在灌木坡最前沿,脖子伸得跟乌龟似的。
鬼子车队这时候已经露出全貌。
头车是一辆九四式轻装甲车,灰绿色铁壳子上全是铆钉,炮塔上的机枪口慢悠悠地左右扫着。
后面三辆挎斗摩托并排跟进,摩托兵戴着风镜,步枪斜挂在身侧。
再后面,六辆卡车排成长蛇。
车厢里黄绿色钢盔挤成一片,鬼子步兵端着三八大盖,目光散散地扫着两侧山坡。
第二辆卡车踏板上,站着一个挎指挥刀的军官。
小野少佐。
他举着望远镜,镜头对准远处还在冒残烟的废石场,嘴角挂着笑。
那片“炮兵阵地”被重炮犁过一遍,黑烟还在飘。
假炮位被炸烂,破铁皮四处翻卷,碎镜片在烟尘里反着光,看起来就像一片刚刚被炸毁的炮兵阵地残骸。
副官翻着地图,凑到小野身边说了几句。
小野点点头,脸上的笑更深了。
在他看来,八路的炮兵阵地已经被炸烂。
他们这支前锋中队,不过是来补刀清场。
几个鬼子兵也松了劲,有人摘下钢盔,拿袖子擦汗。
秦峰通过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急,鬼子越松,死得越快。
装甲车碾过三岔口外缘,履带卷起的石子弹进路边草丛。
啪啪啪。
灌木坡上,一个机枪手肩膀抖了一下,石子就砸在他面前半米处。
他牙关咬死,连眼都没眨。
李云龙的指甲,已经把土坎边缘抠出一道沟。
“秦峰……”
“再等等。”
“头车都过三岔口了!”
“尾车没过断口。”
秦峰的声音很平。
“现在打是赶羊,我要的是关门。”
李云龙额角青筋跳了跳,张嘴刚想骂,余光忽然扫到旁边。
一个新兵的手指,正贴在扳机护圈边上发抖。
李云龙一巴掌按住那支枪,直接把枪管压进泥里半寸。
“没听见秦司令说等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谁走火,老子先毙了谁。”
新兵一哆嗦,手立刻稳住,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秦峰余光扫了李云龙一眼。
老李嘴上喊得急,真到关键时候,还是压得住兵。
这也是秦峰非要独立团的原因。
能打硬仗的部队,不光靠胆子,还靠临门一脚时憋得住。
装甲车继续往前碾,到了窄弯前二十米,它忽然慢了下来。
炮塔缓缓转向左侧,黑洞洞的机枪口划过灌木坡,几乎贴着张大彪一营伏击线的上沿扫了一圈。
一瞬间,整个伏击阵地像被冰水泼了一遍。
秦峰放在望远镜调焦轮上的手停住了。
装甲车顶盖翻开,一个鬼子侦察兵跳下来,蹲在路边,低头查看泥地里的车辙印。
那串车辙,是之前侯三带民兵踩出来的假痕迹。
侦察兵蹲的位置,离最近的八路军战士不到二十米。
那个战士鼻尖上挂着一颗汗珠,汗珠慢慢滑到嘴唇边,他硬是不敢抬手擦一下。
只要鬼子往草丛里多看两眼,就能看见他枪口下压出的草痕。
李云龙脸上的肌肉绷成了铁板。
“这要让他扒开草皮,一营就露了。”
赵刚在后面,手已经按上枪套搭扣。
张大彪的右手也摸上了刺刀柄,只要鬼子再往前两步,他就准备亲自扑出去,用手捂住那鬼子的嘴。
秦峰还是没下令,他的目光从侦察兵身上移开,看了一眼风向。
东南风,两米每秒左右。
草叶往右倒,气味不会往鬼子鼻子里钻。
他又看了一眼装甲车炮塔角度,机枪口偏左十五度,射界没有压到伏击线正面。
侦察兵不是发现了伏兵,他只是在看车辙。
秦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石面。
两下,很轻。
二十米外的暗沟里,侯三立刻注意到了。
他弯着腰,从身后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铁箍,那是从废炮轮上拆下来的铁圈。
侯三手腕一抖,铁箍顺着碎石坡滚了出去。
叮当、叮当、咔啦。
铁箍撞进废石场方向的乱石堆,声音不大,可在安静山沟里,格外清楚。
鬼子侦察兵猛地回头,枪口立刻指向声音来源。
装甲车上的车长探出半个脑袋,朝小野少佐喊了一句。
小野放下望远镜,皱眉看了看废石场方向。
随后,他不耐烦地挥手。
“不用管两侧!向前压!把残敌堵在石场!”
在小野眼里,废石场那边才是刚刚被重炮轰过的“八路炮兵阵地”。
有声响,很正常。
说不定是没死透的八路正在逃。
车队重新启动,履带碾碎碎石,引擎加了油。
装甲车摇晃着驶进窄弯,后面的卡车一辆接一辆跟上。
秦峰的目光,始终锁在最后一辆卡车的轮胎上。
没人再说话。
汗从战士鼻尖滑到嘴边,扳机边的手指绷着。
履带声一下一下碾在所有人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