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次极其狼狈的会面。
天道虚弱到了极点,它的意识几乎要被混沌同化。
它舍弃了绝大部分力量,才勉强穿过混沌,找到时间魔神的藏身之处。
时间魔神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存在。
他坐于时空长河的尽头,身后是从过去延伸至未来的无数条时间支流。
每一条支流都是一个“可能”。
他的面容隐于层层时光之中,模糊、苍老、冷漠。
他与空间魔神杨眉并称为时空二君。
是混沌中最难缠、也最神秘的两尊存在。
听完天道的来意后,时间魔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望着时光长河的深处,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要找真实世界的入口,本君帮不了你。”
“不过本君可以替你引荐一个人。罗睺。”
“那人正与真实世界的洪荒开战。”
“你若能说动他,便有一线机会。”
于是他带着天道,去了魔界。
那是天道第一次真正见到真实世界的生灵。
魔祖罗睺盘膝坐在黑莲之上,周身魔焰滔天,魔界的天穹都被那魔气染成一片昏黑。
他斜睨了天道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只从地缝里爬出来的老鼠。
“你说你是虚假洪荒世界的天道?”
“是。”
“本座此来,是想与魔祖联手。”
罗睺笑了,那笑声里满是不屑。
“联手?你拿什么跟本座联手?”
天道说道:“本座要的,只是帮你在洪荒上开一道口子。”
“可本座麾下魔将无数,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你若真想与本座结盟,那便臣服。”
“臣服之后,本座或许会考虑给你一口汤喝。”
“本座凭什么臣服于你?”
天道的声音冷了。
“凭本座比你强。”
罗睺的声音也冷了。
“你一个虚假的天道,连自己的位格都保不住,也配与本座谈条件?”
“若不臣服,便滚回你的画里去。”
那日的会面,不欢而散。
天道后来才从时间魔神口中得知,罗睺是何等的狂妄自大。
他以为自己能凭魔界一己之力吞下整个洪荒。
根本不屑于与一个“虚假的天道”联手。
他喜欢看着一个个世界的生灵臣服于他,却从不肯放下身段与人结盟。
碰壁之后,天道只能靠自己。
它继续在虚实之间寻找着那道永远不存在的门。
它用尽了浑身解数,耗尽了无数岁月。
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永远都只能被困在这张画里。
直到那一日。
一道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真实的气息,从这片虚假天地的西北角传来。
那道气息就像一滴落入清水的浓墨,瞬间便在这方天地中荡开了涟漪。
所有的法则都在共鸣,大地在震颤,天穹在倾斜。
整片虚假世界,第一次变得不那么“假”了。
那是真实世界的气息!
是真实世界透进来的光!
它绝不会认错!
天道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道气息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一刻,它终于看清楚了。
那气息来自平顶山。
来自这方虚假世界西北角的一座毫不起眼的山峰。
可就在它试图将目光锁定平顶山的那一瞬间,灵明石猴消失了。
连带着那道连接两个世界的入口,也一并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不!!!!”
它愤怒的嘶吼,可是于事无补。
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就是在你绝望的时候,给了你一丝希望,然后再将那希望打碎。
“不能坐以待毙了,命运必须掌握在我的手中!”
最终,它做出了决定。
天穹之上,天道的意志如同潮水般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这一刻,虚假世界所有的修士、妖族、凡人都看到了同一个画面。
九天之上,一颗巨大的眼球正缓缓睁开,带着冰冷的审视,俯瞰着整片天地。
“吾乃此方天道。”
“今有一线生机,关乎我界存亡。”
“凡大罗之上,速来平顶山议事。”
“若有不到者,皆随此界一并湮灭。”
整个虚假世界瞬间沸腾了起来。
虚假的东昆仑。
三尊身影同时睁开眼睛。
他们是此界的太清、玉清、上清。
三人的面容与真正的三清极为相似,却又有着细微的差别。
此界太清的双鬓更白,眼神中多了一层沉沉的暮气;
此界玉清的面容比真实元始更冷,周身的威仪却不如真身那般凝实;
此界通天的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诛仙四剑的剑意也远不如真通天那般霸道。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那是压抑了万古的不甘,以及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决然。
“终于要动了么?”
通天的语气里有几分不耐,“我们这些假货被关在这画里这么久,总算等来了一道门。”
“就算是撞个头破血流,也好过一辈子困在这里。”
“先去平顶山看看。”
此界的太清沉吟了一下,才缓缓点头。
“天道这般兴师动众,怕是已经找到了什么。”
“不要莽撞,等看清楚形势再说。”
“那个入口,真的还能打开吗?”
此界元始的声音冷得像九天之上的冰。
“能不能打开,总得试一试。”
而在另一方,此界的伏羲从八卦台前站起。
他的面容与真正的伏羲一模一样,甚至连眼中的推演之光都同样精纯。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伏羲。
不止是他,此界的三皇五帝,全都不是真的。
他们只是被这方世界画出来的影子。
可影子也有影子的意志。
他们活了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都快要分不清真假。
如今有一道门摆在面前,谁不想去看一看,门那边的真实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天道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伏羲低声道,手中的八卦盘轻轻一转,卦象已现。
“此去凶吉难料。”
说完,朝平顶山飞去。
同一时刻,轩辕、神农等人也化作流光飞向平顶山。
其中一人的飞行速度却比旁人稍慢了几分。
那是一个面容粗犷的大汉。
正是此界的大禹。
他走在最后,目光从下方的大地上缓缓扫过。
那些在田间耕作的凡人,那些在河边汲水的妇人,那些追逐打闹的孩童、
他们的笑容与真实世界的凡人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女娇。”
他的目光忽然柔软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正在真实世界的压龙山等他回去。
涂山女娇,他的结发妻子。
真实的自己之所以消失,是因为他必须来到这里。
他以自身为代价,混入了此界,成了这场虚实之争中唯一的卧底。
他一直在用血肉之躯滋养着这具虚假的分身,以自身的帝命与功德强行续写着命运。
每损耗一分,他便距离真实世界更远一点。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若不阻止天道,这方世界的生灵便会顺着平顶山涌入真实世界,到那时,三界都会陷入大劫。
“对不起。”
他收回目光,跟上了前面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