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衡偏过头,对上二皇子李承安的脸。
两人僵持片刻,刘景衡五指一松。
陆小鱼重重摔回地面,蜷着身子伏在砖地上,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才艰难地喘进肺里。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差点坏了大事!”李承安咬牙切齿。
刘景衡扯平袖口,退开半步,语气恢复平静,“殿下来得正好。是我一时激愤,失了分寸。”
“失了分寸?”李承安瞥了一眼地上的陆小鱼,脸色铁青,“白先生点名要她活着!她若死在你手里,你拿什么向他交代?供养我们人马的银子,你来出吗?”
陆小鱼耳朵贴着地面,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白先生……赵元白,竟然和二皇子搅在了一起。要的是改朝换代。
康王曾经说过,皇室里长大的孩子,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她当初还觉得李承安不过是个被刘贵妃宠坏的纨绔少年,如今看来,是她把人心想得太浅了。
李承安在她面前蹲下,捏住她的下巴,将那张青紫未退的脸抬了起来。
陆小鱼被迫仰起头,对上那双看似带着少年气,实则透着狠戾的眼睛。
“安宁县主。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已经听明白了。孤不想杀你,但你也别逼孤。”
陆小鱼嘴里塞着布,只回以冷冷一瞥。
李承安松开手,起身转向刘景衡:“父皇已经知道张筠遇刺的事了。今日早朝下旨,封锁京城九门,各大官道、驿站、渡口全部设卡盘查。张筠手下的暗卫像疯狗一样,在城里城外挨家挨户搜人。眼下要把她送出京城,比登天还难!”
刘景衡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个青瓷小瓶:“殿下急什么?我自有法子。”
他重新蹲到陆小鱼面前,扯掉了她嘴里的破布。
陆小鱼的下颌酸麻得合不拢,口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淌了下来。
没等她喘匀一口气,刘景衡一手捏住她的两颊,迫使她张开嘴,将一枚灰褐色的药丸塞进喉咙深处。
陆小鱼拼命干呕想往外吐,嘴却被他一把捂住,拇指又在她咽喉处推了一把。
药丸滚下食道,苦味很快漫了上来。
“这叫软骨散。”刘景衡松开手,“吃下去以后,四肢使不上半分力气。逃跑的心思,你趁早歇了。”
药劲来得快,不过几息,一股酸软便从肩背处散开,随后腿脚也跟着沉了下去。
陆小鱼试着蜷了蜷手指,连这点动作都没能做出来。
她闭上眼,索性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保存体力。
刘景衡朝门外喊了一声,两个蒙面汉子走进来,重新蒙住她的眼睛,又往她耳朵里塞了棉团。
两人架住她的胳膊和腿,抬粮食似的将人抬出了地窖。
屋内只剩下刘景衡和李承安两人。
刘景衡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另一个白瓷瓶,推到李承安面前。
李承安伸手接过,手微微发颤。
刘景衡将他的恐惧尽收眼底,“每日取一粒,化在茶汤或酒水里,无色无味。连服半月,人便会渐渐精神不济,终日昏沉。再过一月,心智便会彻底混乱,形同木偶。”
他顿了顿,语气蛊惑:“到那时,殿下想让陛下写什么,陛下就会写什么。”
李承安闻言,呼吸变得短促。
弑父......一旦跨出这一步,就没有退路了。
可刘家已经倒了,母妃被贬,他在宫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若不趁早动手,等太子上位,他连流放的机会都未必能有。
“孤知道了。”
李承安将药瓶收入袖中,声音有些发紧,“等孤坐上那个位置,刘家的仇,孤替你报。刘家往日的荣光,也会重新回来。”
刘景衡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神色。
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送到李承安面前。
“以茶代酒,预祝殿下,大业得成。”
李承安接过茶杯,没有多想,仰头一饮而尽。
他用袖口擦过嘴角,朝刘景衡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屋子。
直到木门重新合上,刘景衡才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茶。
他盯着杯中暗沉的茶水看了一会儿,翻转手腕,将茶水尽数泼在地上。
......
京城水门码头,天刚蒙蒙亮。
河面上浮着一层晨雾,船帆与桅杆隔在雾后,只能瞧见模糊的轮廓。
陆记镖局的货船停在三号泊位,船身吃水不浅,甲板上的船工正喊着号子搬货。
一箱箱雍朝货物被送上甲板,箱盖上全贴着赵氏商行的封条。
陆大柱站在船头,腰间别着根旱烟杆,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整个人精神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赵元白就站在他身旁,一身月白长衫,负手而立。
“赵公子,您可真是我陆大柱的贵人呐!”
陆大柱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感激,“自打接了您这单买卖,镖局的弟兄们月月有活干,工钱一文不少。这运货的价钱,还比别家高出整整三成!我陆大柱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有了奔头。”
赵元白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码头上忙碌的船工,温和一笑:“陆镖头言重了。赵某在京城做生意,靠的就是陆镖头这样信得过的朋友。往后赵氏商行在北边的货路,还要多多仰仗陆镖头。”
“赵公子只管放心!”
陆大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往后有什么差遣,您开口便是。我陆大柱别的本事没有,跑船运货这一行,还从没出过岔子。您的事,那就是我的事!”
赵元白笑着颔首:“陆镖头这话,赵某可记下了。他日若真有难处,还望陆镖头不要食言。”
“那不能!”陆大柱笑得眼角挤满褶子,“我陆大柱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货物全部装船后,船工们收起跳板,解开缆绳,货船随水调转方向,慢慢朝南边驶去。
赵元白又在船头陪陆大柱说了几句闲话,随后借口回舱歇息,独自顺着木梯走向底舱。
舱底光线昏暗,两边堆满了贴着封条的货箱,中间只留下一条勉强供人侧身通过的窄道。
穿过这条过道后,他在最深处的一只装满萝卜的巨型木箱前停下。
箱子上盖着粗麻布,只从边角处露出几根青白的萝卜缨子。
赵元白缓缓蹲下身,掀开麻布一角。
萝卜堆里,露出一张被黑布蒙住眼睛的脸。
陆小鱼蜷缩在木箱里,手脚仍被死死绑着,耳朵里堵着棉团。在这艘由她生父亲自押送的货船上,她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赵元白看了她半晌,喉结动了动。
“这几日,只能先委屈你一下了。”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重新将麻布严丝合缝地盖好。
走出底舱,赵元白对守在门口的两个梁朔伙夫吩咐道:“看好她,每日给她水和吃食,别让旁人靠近这间舱房。若出半点差池,你们知道后果。”
两个伙夫垂首应是,分守在舱门两边。